顾守山站在旁边一直没插话，等方文秀叮嘱完了，才朝山山招了招手：“老大，过来。”
山山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两只脚并得齐齐的，像个小兵。
顾守山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捏在指间，没有马上递过去。
他的表情比平时认真了几分，眉头微微收紧，压低声音，像是在交代一件顶要紧的事：“顾念山同志。”
顾念山同志怔住了。
爷爷平时都叫他“山山”或者“老大”，叫全名“顾念山”的时候，只有正式的场合。
他下意识地把背挺得更直了些，学着赵叔叔的样子敬了个礼：“司令同志，请吩咐。”
“给你一项艰巨的任务，这是爷爷的单位和家里电话。”顾守山把纸条递到他手里，“到了羊城，记得给爷爷奶奶打电话。现在就把号码背下来。”
“收到。”山山把纸条打开，看了看上面的数字。
折好放进上衣口袋，按了按。“报告司令同志，密码已输入大脑。请继续指示。”
顾守山看着他的眼睛。这孩子认真得让人想笑，又郑重得让人心软。继续说：“你是大哥。到了那边，要照顾好弟弟妹妹。安安是你的小助手。满满调皮，你带着弟弟多拦着点。你爸工作忙，妈妈一个人带你们三个不容易，你是大哥，得替他们分担。”
山山站得笔直，小胸脯微微挺着，眼睛里跳着一簇小火苗，眼底跃动着一种被郑重托付的雀跃。
他抬起右手，有模有样地敬了个礼：“知道了，顾司令。保证完成任务。”
顾守山看着他那只小手举在额头旁边，嘴角压不住地弯了一下。
他也抬起右手，回了山山一个军礼，动作标准得很，只是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不少：“好。军事交接完成，集合部队，准备出发。”
满满一直踮着脚在旁边看着。她看见哥哥举起手敬礼，爷爷也回了一个礼，两个人都一脸严肃，像是真的要上战场一样。她忍不住拽了拽安安的袖子，小声问：“安安，他们在干什么呀？”
安安看了一眼那两个人，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也学着他哥的样子，很认真地敬了个礼，嘴里说了一句：“报告司令，顾念安也保证完成任务。”
满满瞪大了眼睛，也跟着举起手来，歪歪扭扭地敬了个礼：“报告司令，还有我！顾念满！”
顾守山看着面前这三个小兵，终于没绷住哈哈大笑，说出的话满是骄傲：“好好好，不错，是我顾家的种！”
他伸手把满满那只敬反了的手正过来，拍了拍她的脑袋：“行了，集合完毕。路上要服从指挥。”
这一回，满满没再闹，贴着两个哥哥往车厢里走，小短腿倒腾得又认真又带劲，小步子迈得又正又稳。
她觉得自己好像也领了一个什么秘密任务，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既然哥哥们都领了，那肯定很重要。
满满心里还是好奇得不行，过去拉住山山的袖子：“大哥，爷爷给你什么了？说什么了？”
山山把纸条按了按，扫了她一眼，很严肃地说：“喊大哥也没用，这是机密。”
满满瞪大了眼睛：“什么机密？你告诉我嘛。”
安安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不紧不慢地替山山回了一句：“肯定是爷爷让大哥管好你，就你不听话。”
满满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小嘴噘得老高：“反正我也领到任务了。”
见山山和安安不说话，她又跑回顾守山面前，仰着脸问：“爷爷，你跟哥哥说什么悄悄话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顾守山看了她一眼，站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跟你哥哥说，让他看着你，别让你到处乱跑。”
满满鼓了鼓腮帮子，不太相信，但也没有再追问。
她转身跑回小满身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山山，山山正低着头把纸条重新按好，一副“这秘密我是守定了”的样子。
乘务员来通知，火车马上就要出发了。
满满扒着车窗，兴奋地朝站台上的爷爷奶奶挥手。
山山站在车窗边，把脸贴向玻璃，找到站台上顾守山的位置，然后直直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用力，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似是在说——爷爷，您放心，任务我一定完成。
顾守山站在站台上，看着车窗里那个小脑袋，也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一老一小，隔着玻璃，谁也没说话。
方文秀站在他旁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又忍不住往前跟了几步。
火车已经在加速了，她还是伸着脖子往车窗里张望，嘴里念叨着：“满满，别趴窗户，往里去……山山，看好你妹妹……”声音不大，被火车的哐当声盖住了大半。
她明知道他们听不见了，可还是说，仿佛再多说一句，就能把三个孩子多留一会儿。
顾守山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像在送一支部队出征，庄重而克制。
直到火车拐过弯，车尾都看不见了，他才把手从裤缝线上拿下来，转过身，和方文秀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火车越开越远，站台上的人影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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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城那边，顾建国从前几天就开始收拾屋子。
家属院是三室一厅，对别人家来说可能算宽敞，对他家来说，只算是勉强够住。谁让他家有三个孩子呢。这三个小的过来，还带着一个丈母娘跟着照顾，三间屋子刚好——三胞胎睡上下床，丈母娘住另一个卧室。
再多一个都塞不下，顾副师长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出住房方面的拮据。
他一个人擦擦洗洗，搬搬抬抬，忙了好几天。
屋里的事他不让张虎插手——床单怎么铺、窗帘怎么挂、杯子搁哪儿，都是他自己来。
张虎几次要帮忙，都被他一句“不用”打发了。
还好小满走之前，把窗帘、被面那些都准备好了，不然让他自己去挑，那铁定又是一个颜色——军绿。
可一想到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马上就要来了，心里那份愉悦压都压不住，连跟在身边的张虎都觉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