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师长这几天不对劲。作为勤务员的张虎是最先感觉出来的。
说话比平时温和了些，走路没那么急，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有人跟他打招呼，也不再板着一张脸，有时候还会回一句。
有一回张虎递给他一份文件，他接过去看了半晌。
张虎在门口站着，等了半天不见回音，进去一看——顾副师长正盯着窗外那棵老榕树，嘴角勾着，手里的文件压根没翻页。
这完全不是他平时的作风。
孙大炮也发现了顾副师长最近不对劲。
这天他来师部汇报。
他手里拿着三团这个月的训练考核报告，还有一份海防巡航的值班安排表，来师部汇报。
顾建国到羊城之后分管作训、侦察，后面又增加了海防。珠江口一线守备任务都归他管，各团的训练成绩和巡航排班都要经他的手。
孙大炮在办公室门口喊了一声“报告”，推门进去，顾建国正坐在桌后看一份海防部署图，旁边摊着几张刚送上来的巡航记录。
“副师长，三团这个月训练考核成绩出来了。”孙大炮把报告放在桌上，“射击优秀率比上个月提高了三个百分点，十公里跑平均快了二十秒。新大纲试点效果出来了。另外这是下个月的海防巡航值班表，团里三个连轮换，您审一下。”
顾建国先拿起巡航值班表，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手指在几处标记上点了点：“三号哨位和五号哨位之间那段水域，上次巡航报告里提到有渔船夜间活动频繁，这两个点之间加一组流动哨。”孙大炮掏出本子记下来。
顾建国又翻开训练考核报告，目光在数据上停了几秒。
换作往常，他会指着某一栏追问几句，哪里进步了、哪里还差火候、下一步怎么调整，问得又细又准。
孙大炮每次来汇报都得绷着弦。
可今天，他翻完报告，居然只是点了点头，补了句：“不错。继续保持。”
然后那姿态就像是准备请人出去了。
孙大炮愣了一下。这就完了？
他把报告又往前推了推：“副师长，你看看第三页那个体能数据，我做了个对比……”
“看了。”顾建国打断了他，“整体都达标。新大纲继续推，下个月我要看到全团平均成绩再提一档。”
孙大炮应了一声，合上本子。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副师长平时对训练成绩从来不含糊，哪怕数据再好看，也总能挑出问题来。
今天这么痛快，反倒让他心里没底。
他正琢磨要不要再说点什么，顾建国忽然开口了：“孙团长。”
“到。”孙大炮一个激灵，脚跟一碰，站得笔直, 嗓门下意识就响了起来。
后知后觉发现，副师长这语气不对，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跟平时交代训练任务时的冷冽不一样。
“你家两个孩子，都多大了？”
孙大炮又是一愣。
副师长什么时候关心过他的家事？
他赶紧答：“大的八岁，小的五岁，都是小子，皮得没边，天天在家里干架。我媳妇有时候都闹着要送回去一个。”一聊到家事，孙大炮的话就更多了。
孙大炮说完，站在那儿，看着副师长的侧脸，发现他嘴角那点弧度又勾了出来。
孙大炮胆子大，于是就继续试探着问了一句：“副师长，听说……弟妹要带孩子过来？”
顾建国站起来，把报告递到他手里：“嗯，后天到。”
他轻描淡写，“一想到我家那三个都过来——”停了一下，又叹了口气，“哎，两个小子一个闺女，凑一起能把房顶掀了。”
这话说得轻巧，可孙大炮听出了门道。
副师长平时汇报工作都嫌多说一个字费劲，这会儿主动把“两个小子一个闺女”交代得清清楚楚，还带上了“房顶掀了”这种家常话。
这要搁以前，他那张嘴能省就省，哪会主动提这些。
原来搁这等着他呢。
“两个小子一个闺女，副师长真是好福气。我就缺个闺女。” 孙大炮顺着话茬往下接，嗓门还是那么大，心里却在琢磨——三个孩子，那就是三胎。
他嘴快，话赶着话就往外蹦，“要不是现在都提倡只生一个，我跟我家那口子，铁定能造出闺女来，我——”。
“政策红线不能碰，我家是三胞胎。”顾建国打断了他。“计划生育报纸上天天讲，总政都发了通知，要求全军指战员带头实行晚婚、晚育、每对夫妇只生育一个孩子。军人更要起到模范带头的作用。孙团长，这事上可不能犯糊涂。”
这话说得不疾不徐，跟念一条训练条令似的。
“副师长，我不是那个意思——”孙大炮赶紧往回找补。
“知道你不是。”顾建国看了他一眼，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放下缸子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家这个情况，组织上清楚。我三十岁结婚，结婚后一年生了三胞胎。这医学上的事，不占指标。”
孙大炮愣了一下，总算是听明白了。这哪里是敲打他，这是明晃晃的显摆。
三胞胎，一胎出来的。原来是这样！
“副师长厉害！”孙大炮那炮仗嗓门更响了，浑话也随着说了出来，“不愧是我孙大炮佩服的人，一炮三响，弹无虚发！放眼整个军区，我孙大炮就服你。”
他家里两个小子已经够闹腾了，天天干架。
老大抢老二的木头枪，老二咬老大的胳膊，他媳妇拉架拉到嗓子哑，最后一人屁股上揍两棍子才算完。
就这，还是两个。
副师长家三个，一般大的，那得是什么光景？
孙大炮站在那儿，脑子里已经开始过画面了——
三个小萝卜头，一般高，一般大，一个哭全哭，一个饿全饿。
吃饭的时候，三双筷子三张嘴，一个要吃肉一个要吃蛋一个把碗扣在桌上。
睡觉的时候，两张小床挤三个，老大踹老二，老二挤老三，半夜准有哭声。
出门的时候，一个往东跑一个往西跑一个抱着大腿不肯撒手……
那场面，孙大炮光是想想，后脑勺就一阵发紧。
“小满喜欢孩子。”顾建国又说了一句，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看不出半点情绪。
“要不是现在提倡只生一个，我们肯定再多生几个。一胎三个，两胎六个，两胎就够了。”
副师长这话说得平静，可那点藏不住的得意，明晃晃地挂在嘴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