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准备给三个孩子去洗澡。
卫生间不大，一次最多洗两个。
她把满满往卫生间里带的时候，满满站在门口，两只手扒着门框，不肯进去。
“为什么不能跟大哥二哥一起洗？”
“这个问题问得好。”小满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首先，这个家里的卫生间太小了，装不下你们三个。其次，你是女孩，他们是男孩，有区别。”
“那有什么关系？”满满歪着脑袋，两只手往腰上一叉,底气十足得很,“在京城的时候，我们还一起洗呢。”
“那时候你们还小。”小满蹲下来跟她平视，声音放得平缓，“现在长大了，男孩和女孩要分开洗。”
满满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像是在脑子里组织接下来的话，然后仰起脸，声音比刚才还大： “我知道，奶奶说过，他们有小鸡鸡。为什么我没有？大哥有，二哥也有，他们还可以站着尿尿。”
小满一口气堵在胸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哪里接。
方文秀以前跟她讲过一回——三个孩子在京城一起洗澡，山山和安安要小便，两个人并排站着，比谁尿得远。
满满不服气，也学着站到一边去，结果全尿到了自己腿上，哭得满脸通红。
方文秀说起这事的时候笑得不行，说“这丫头，什么都想跟哥哥比”。
可现在这事轮到她来解释了。
“满满，”小满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稳定，“你是女孩，他们是男孩，小的时候可以一起洗，那是因为你们还不太懂事。现在你都懂这么多了，就要守护好自己的身体。身体是自己的秘密，要守护好这个秘密。”
“什么秘密？”
满满的声音清脆响亮，像一颗小石子砸进了安静的客厅。
卫生间门口，宋玉珍听到这话，抿了抿嘴，没让自己笑出声来。这孩子问话的架势，跟小满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满三岁左右时候，也爱问这种大人不知道怎么接的问题，那时候她奶奶总是笑呵呵地把话岔开。
现在轮到小满自己接招了。
客厅里，顾建国正端着杯子喝水，一口水含在嘴里还没咽下去，听到“小鸡鸡”三个字，差点喷出来。
他硬生生把那口水吞了回去，清咳了两声，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小满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在说：你别光坐着，过来帮帮我。
顾建国放下杯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
他在满满面前蹲下来。动作很慢，甚至有点郑重。
顾建国没有马上开口。
他的眼睛微微收紧，目光沉下来，不飘不闪，直直地落在满满脸上。
那种表情，满满见过——爷爷给山山交待任务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
那时候爷爷说“顾念山同志”，然后山山就站得直直的，跟个小兵一样。
“顾念满同志。”
满满愣了一下，这是果然爷爷的口气。
她下意识地把两只脚并了并，手也从门框上拿下来，垂在身侧。嘴巴抿了一下，又松开。
“组织上交给你一项特殊任务。”顾建国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孩子才能察觉到的神秘。
“什么任务？”满满的眼睛亮了，刚才那点不服气一下子散了。
“关于你身体的秘密。”顾建国说得认真，认真得像是在作战室部署任务，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上级规定，女孩的身体是重要机密，不能随便给人看，也不能随便看别人。你大哥二哥是男孩，他们的身体也是机密。机密和机密之间，要分开保管。这是纪律。”
满满眨巴了一下眼睛。这回她听懂了——“机密”两个字她熟。
上回春妮姑姑给她的油纸包，就是“组织上的任务”。
她揣了一路，连小满都没告诉。
“那我跟大哥二哥都不能一起洗澡了？”
“对。这是纪律。”
“那我跟妈妈呢？”
“妈妈是女生，可以。”
“那爸爸呢？”
顾建国蹙了一下眉。他看了一眼小满，小满正偏着头看他，嘴角压着笑。
“爸爸是男人，不行。爸爸的身体也是机密。”
满满想了想，抬起头来，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做战前宣誓：“报告爸爸，顾念满保证完成任务。”
“好。注意隐蔽。” 顾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是。”满满站得直直的，像个小兵。
顾建国站起来，朝小满看了一眼。
小满正憋着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说了两个字——“服了”。
然后满满乖乖地被小满拉着往卫生间里带。
顾建国回到沙发上，端着他那杯水，满头的黑线。
宋玉珍站在卫生间门口，摇了摇头。“这孩子，”她低声念叨了一句，“也不知道随谁。”
满满进了卫生间，小满把门关上。
满满站在里头，四处张望了一圈。
墙上那个铁盒子她头一回见，白色的外壳，上面有一根管子连着，底下还有几根弯弯曲曲的管线
她踮着脚伸手够了一下那根管子，够不着，又退回来。
“妈妈，这个是什么？”
“热水器。拧开就有热水。”
“不用烧火吗？”
“要，里面有火在烧，但是被铁盒子包住了，我们看不见火，只看得见热水。”
满满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她觉得这个铁盒子比刚才那个“机密”的问题还难懂，但是没想明白，也没再追问。
她的目光很快被架子上那个绿色的小瓶子吸引过去了。
瓶子不大，半透明的，里面是浅绿色的液体，透着一点亮。
“妈妈，这是什么？可以吃吗？”
“不能吃。这是洗头用的香波。许强叔叔从香港带过来的。”
满满伸手够了一下，够不着。小满拿下来，拧开盖子，挤了一小坨在她手心里。
满满低头凑近了闻，鼻子都快贴到掌心上了。
她吸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妈妈，这个是苹果做的吗？”
小满也拿过来闻了闻。
确实有苹果的清香，淡淡的，不甜腻。“可能加的有苹果的味道吧。能让我们头发变得香香的。”
满满又低头闻了一下，然后把手心里的液体搓开，两只小手掌对着搓了搓，搓出一点细沫子来，又凑到鼻子底下闻。
“妈妈，你看，起泡泡了。”她把手举到小满面前，掌心摊开，一小片浅绿色的泡沫在她手心里铺着，薄薄的。
“嗯，看到了。”
“我好喜欢这个味道。”满满把两只手又搓了搓，泡沫多了些。她低着头，一边搓一边小声念：“香香的，绿绿的，苹果味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