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满平时最讨厌洗头，每次都是几秒钟就喊“好了好了”，水还没把头发浸透就要往外跑。
这回却主动仰起头，闭着眼睛等着。
小满的手指刚揉上她的头发，她就哼了一声，声音软软的：“舒服，妈妈，多洗一会儿啊。”
“好。”
洗完了，小满拿毛巾把她裹出来。满满裹着毛巾，头发还滴着水，光着脚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跑。
小满在后面喊“穿鞋”，她不听，一下子蹦到山山和安安的下铺。
把头凑到山山和安安面前：“山山、安安，你们闻闻。”
山山正坐在床沿搭积木，一座小塔刚搭到第四层。
山山抬起头，凑近闻了一下：“什么味儿？”
“苹果！绿苹果！”满满把手腕凑到他鼻尖上，“妈妈给我用的。你闻闻，香不香？”
山山又闻了一下，点了点头：“香。”
满满满意了，又把头伸到安安面前：“二哥你闻。”
安安凑过去闻了闻，伸手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摸了一下。
“你摸我头发干嘛？”满满往后缩了一下。
“还湿着呢。”安安说，“奶奶说过，湿头发不能乱跑，会感冒。 ”
“不用你管。”满满把毛巾裹紧了些，转身又要往床边跑。
小满从卫生间追出来，手里拎着吹风机：“顾念满，你给我站住。”
满满不但没站住，反倒加快了脚步，光着脚往上爬得更欢了。
刚要往被子里钻，被小满一把捞住了后腰。
“吹头发。”
“不吹！”
“湿着头发睡觉，明天头疼。”
“我不疼。”
“不疼也不行。”小满把她按在床沿上坐好，吹风机插上电，嗡的一声响起来，热风涌出来。
满满缩了一下脖子，又缩了一下。
“烫！”
“温的。”
小满的手指拨开她湿漉漉的头发，热风从发根吹到发梢。
满满一开始还扭来扭去，扭了两下，被热风吹得舒服了，不动了，老老实实坐着，两条小短腿在床沿上晃。
三个孩子都洗好了，躺在床上。
满满第一个爬上上铺，抱着她的布老虎，粉色被子一裹，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头发蓬蓬松松地散在小枕头上，像一朵刚开的蒲公英。
山山和安安在下铺，一人占一头。
顾建国站在儿童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小满刚把吹风机收进抽屉，正捶着腰站在那里。
“你和妈先去洗。”顾建国说，“我哄他们睡。”
小满愣了一下：“你哄？”
“嗯。”
“你行吗？”
顾建国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你瞧不起谁呢。
顾建国拿着一本书走进儿童房，在床边坐下来。
他扫了一眼三个孩子。
满满趴在上铺的栏杆上往下瞅，两只脚翘着晃来晃去；
山山侧着身，手搁在枕头上；安安面朝上躺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胸口，规规矩矩的。
“今天讲什么故事”满满问。
“组织上有个任务。”他说。
满满眼睛一亮，整个人从栏杆上撑起来：“什么任务？”
“今天的任务是——听完故事，马上睡觉。谁先睡着，明天早上可以跟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军区的托儿所。”顾建国说，“里面全部都是小孩子。还有阿姨带着你们玩儿。”
满满眨巴着眼睛：“托儿所是什么？是像小远哥哥那样的幼儿园吗？”
“是。有很多小孩一起玩的地方。军区那些叔叔阿姨要上班，家里没人带孩子，就送到托儿所去。有人照顾，有人教知识，还能跟别的小朋友一起做游戏。”
“那我明天去。”
“注意奖励的前提是能乖乖睡觉。”
“好。”
满满缩回被窝，只露出两只眼睛，像一只随时准备从洞口探出头来的小兔子。
顾建国翻开书，念了起来：“小萝卜头一生下来，就是在牢房里。”
“牢房是什么？”满满从被子里探出脑袋。
“牢房就是……一个不能随便出去的地方。”
“那他不能出来玩吗？”
“不能。”
满满想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那他不乖吗？他是不是做坏事了？”
“没有。”顾建国说，“他从出生起就是个好孩子。”
满满歪着脑袋，努力消化这个超出她认知范围的答案。
最终放弃了，把脸埋回枕头里。
念到小萝卜头在牢房里跟着罗世文老师学习，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的时候。
安安忽然从被窝里爬出来，从书包里翻出一支红色的蜡笔，举到顾建国面前：“爸爸，把这个给他。这个比树枝好用。”
顾建国接过蜡笔，看了看安安那张认真的小脸。
他把蜡笔放在床头柜上，把安安抱回床上，重新塞进被子里。
“他长大一点的时候，有其他的叔叔阿姨给他送了一只铅笔。”顾建国说，“等你们再长大一些，再把这只蜡笔送给他。”
安安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满满又小声问了一句：“那他有糖吃吗？”
顾建国沉默了一会。
“他有机会可以吃到糖，但是他拒绝了。”
“为什么呀？”三个小脑袋齐唰唰地问。
“因为，他是好人，给他糖的是坏蛋特务。他说，‘你是特务，我不吃你的糖。’”
满满把下巴搁在枕头上，半天没说话。
“那……他知不知道糖是什么味道？”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顾建国沉默了几秒才回答：“知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呀？他又没有吃过。”安安有点不理解。
顾建国压了压心里那点翻涌的东西，声音放得很低。
“他拒绝了特务的糖，回到牢房的时候，他问妈妈糖是什么？是什么滋味？他的妈妈很无奈，因为他们待的地方，连盐都很金贵，更买不到糖。他的妈妈用手指蘸了一点盐，放在他嘴里，告诉他，这就是糖的味道。”
满满不说话了。
下铺传来山山的声音：“爸爸，盐是咸的。”
“嗯。”顾建国说。
“那他不会长蛀牙了。”满满说。
“那是他妈妈骗了他吗？”安安问。
顾建国摇了摇头：“他妈妈没骗他。她想给他一点甜的东西，可她只有盐。她能做的，就是把所有好的、能给的，都给他。”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三张床上的呼吸声都轻了，像是在等着什么。
“正是因为有很多像小萝卜头一样的人，”顾建国说，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安静的房间里，“连一颗糖的甜都没尝过，就把命献给了以后的日子。才有你们现在，想吃糖就有糖吃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