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满翻了个身，面朝墙，把布老虎搂得更紧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那我明天能不能带一颗糖去托儿所？”
“带糖去干什么？”
“分给小朋友啊。”满满从枕头里抬起脸，“我要告诉他们小萝卜头的故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还要说，我们能吃上糖，是因为有很多好人他们拒绝了坏蛋特务的糖。”
顾建国看着她。
这个不到三岁的小丫头，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带着没散尽的困意，可说出来的话，比很多大人想得都明白。
她不知道什么叫“牺牲”，什么叫“信念”，什么叫“把希望传下去”。
她只知道，有个小孩没糖吃，她想替那个小孩，把糖分出去。
他伸手把她从枕头里捞出来，拢在臂弯里，“可以带，但能不能分，要听老师的，好吗？”
“好。”
“爸爸继续讲故事了，你们都躺好。”
念到小萝卜头最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却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太阳时，山山忽然从被子里伸出手，拉了拉顾建国的袖子。
“爸爸。”他的声音很轻。
“嗯。”
“他后来看到了吗？”
顾建国低头看着山山。山山的眼睛已经有些困意了，眼皮往下坠，但他撑着，等着一个答案，像在执行一项不能半途而废的任务。
“他后来……大家都看到太阳了。”顾建国说。
山山没有再问。他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弟弟那边。
念到小萝卜头在牢房里说“我将来长大了，要当个有用的人”的时候，满满的眼睛已经开始打架了。
她撑着听完了最后一个字，嘴张了张，像要说什么，没说出来，头一歪，靠在枕头上睡着了。呼吸绵长，嘴角还留着一点刚才笑过的弧度。
顾建国把书合上，看了看下铺。
山山和安安也闭上了眼睛，呼吸已经匀了，细细的，匀匀的，像三只小猫缩在窝里。
他没有马上走。坐在那儿又待了一会儿，等三个孩子的呼吸都稳了，才站起来。
他把被角挨个掖好，然后轻轻拉灭灯绳，带上门。
他转过身，小满正从主卧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他。
“都睡了？”她压着嗓子问。
“嗯。”
他走过去，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把主卧的门带上。
动作很轻，锁舌落进锁孔的声音被夜风盖住了大半。
“怎么不穿那件月白色的睡裙？”他低头看她，嗓音压得低。
小满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那件月白色的真丝睡裙，是他让她从香港带回来的，滑得像水，贴在身上过于惹眼。
半山别墅，顾建国翻窗进来那晚就穿的那条，那个时候他还失忆。
他恢复记忆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她把那条睡裙带回内地。
后来只要她一穿上那条睡裙，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把她按在浴室瓷砖上，衣柜上，书桌上，沙发上……每回都像是要把欠的那些日子连本带利地补回来。
“我……我放在京城了。”她说。
“为什么？”
她偏过头去，耳根红透了：“你还好意思问？”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那件睡衣会彻底让他失控。
她大概是觉得那件睡衣太“危险”，干脆不带，省得他再犯浑。
“明天让张婶找出来寄过来。”他揶揄说。
“你疯了？”
“要么让半山的那个女佣，叫什么的？阿兰？去买一件拿到羊城，这样比寄的更快。”顾建国咬了一下她的耳朵，似是惩罚她不听话。
小满被他这套安排弄得哭笑不得，仰着头看他：“顾建国，你一个副师长，为了件睡衣，至于吗？”
“至于。”
“传出去像什么话。”
“传出去就说，顾副师长惦记老婆的衣裳。”
她张了张嘴，发现跟他讲不通道理，索性不讲了。
“那件睡衣太滑了。”她低声说，像是在跟自己解释。
“滑的好。”
“太露了。”
“就给我一个人看。”
她瞪了他一眼，耳朵红得更厉害了：“你这个人，怎么越来越……”
“越来越什么？”
“不要脸。”
“嗯。”他认得很痛快。
小满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笑了，抬手推了他胸口一把。
他没躲，反手把她那只手攥住，扣在自己掌心里。
他的手大，她的手指被包得严严实实，抽也抽不出来。
“顾建国。”她叫了一声。
“嗯。”
“你到底是想那件睡衣，还是想我？”
他低头看她。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她那张微微仰着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耳朵红着，鼻尖上有一点细汗，嘴唇抿着，眼睛里有嗔怪，也有笑意，还有一点藏得很浅的、不太肯让人看见的期待。
“想看你穿。”他说。
“那还不是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他伸手把挡在她脸侧的那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看你穿才想。你穿什么都想。那件只是想得最厉害。”
她被他这句直白的话说得彻底没了词。
脸上那股热从耳朵尖漫到两颊，又漫到脖子根，一路烧下去。
她低下头，不看他了，额头抵在他胸口的衬衫上，闷声说了一句：“顾建国，你这个人……”
“怎么？”
“厚颜无耻。”
“嗯。”
他又认了。
然后他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小满“哎”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搂住他的脖子。
他没往床边走，反而抱着她往衣柜那边去了。
“你干什么？”
“看看你到底还藏了什么。”
“什么都没藏。”
“不信。”
他抱着她走到衣柜前，单手拉开柜门。
小满还挂在他胳膊上，脚够不着地，整个人悬在他胸前，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她伸手去够柜门，被他侧身让开了。
柜子里挂着她的衣裳，叠好的衬衫和裤子码在下面那一格。
他腾出一只手翻了翻，衬衫、裤子、外套，一件一件扒拉开，手指在最里面那层停住了。
一件月白色的料子，滑溜溜地挂在一排衣裳的最里头，被外面的外套挡得严严实实。
如果不把手伸进去翻，根本看不见。
他的手指勾住那件料子的边角，轻轻往外一带。
真丝滑过指腹，凉丝丝的，轻得像一片云。
灯光从背后透过来，把那片月白色照得半透明，像月光浸了水。
小满在他胳膊上僵住了。
“这是什么？”
“我……以为放京城了。”这话她说的心虚，她根本就没有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