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知閉著眼，一動也不敢動，心跳得厲害。
背後那邊安安靜靜的。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緩，像是已經睡著了。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兩只手擱在身前，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睡袍的帶子。
床墊很軟，軟得像是要把人陷進去。
被子很滑，大紅的綢緞面子貼在臉上，涼絲絲的。
她豎著耳朵听了很久。身後那個人的呼吸始終那麼均勻，那麼沉。
她縮了縮肩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連下巴都裹進去，只留一雙眼楮在外面。
本以為會失眠，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竟然迷迷糊糊睡著了。
隨著她的呼吸一點點勻下來，床另一側的宋懷遠睜開了眼。
他沒有翻身，只偏過頭，朝趙知那邊看過去。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灑在趙知的身上。
她側躺著，整個人蜷縮成一團，被子蓋到下巴，只露出半張臉。
後背的曲線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一下，又一下，更加玲瓏。
趙知其實長得很好看。這一點他從來沒否認過。
月光映在她的臉上，那張巴掌大的小臉被照得愈發白淨。
白天那股溫順里藏著防備的勁兒，此刻全散了。
只剩下安安靜靜的一張臉，睫毛垂著，嘴唇微微抿著，眉心舒展，沒有惶恐沒有不安，什麼心機什麼刺都沒有。
他看了她很久。
睡著的趙知跟醒著的趙知是兩個人。
醒著的時候，她永遠低著頭，說話輕聲細語，溫順知禮。面對他的時候像隨時準備認錯。可睡著了，這張臉上什麼痕跡都沒有了，干淨、柔軟。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個念頭——他真想把她這張睡臉拍下來，放在她面前，讓她自己看看，她憑什麼睡得這麼安穩。
他威脅她，恐嚇她，天天用那件事戳她的脊梁骨。
按道理，她應該夜夜做噩夢才對。可她倒好，呼吸均勻，眉心舒展，睡得比他還踏實。
他就這麼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越看越覺得心里有什麼東西堵得慌。
正如他說的，她溫順知禮。如果不是他這麼逼她，他大概也看不到小白兔露出爪子的一面。
可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嘴角那點弧度還沒成形，就被另一個念頭壓了下去。
可偏偏就是這個，跟她睡在一張床上的小白兔，那天晚上把他壓在身下。
就算她是被人下藥，不受控制，又怎樣？
結果都不會發生改變。他是受害人，難道他就活該？
後來，他隔三差五，就會做同一個夢——一個讓他每次醒來都渾身發燙、又在心里暗罵自己無恥的，讓人難以啟齒、說不出口、又讓人覺得很美妙的噩夢。
夢里她伏在他身上，呼吸打在他臉上，熱熱的，又急又淺。
以至于，他分不清是因為腦子受了傷，還沒有恢復好的緣故，還是趙知給他留下的後遺癥。
他盯著那個熟睡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
看著那個熟睡的女人，她憑什麼睡得這麼沉、這麼香甜，他惡劣的心思又冒了上來。
憑什麼他能被她攪得夜不能寐，她卻能一覺到天亮？
他伸出爪子，朝她那一側探過去。
指尖懸在她頭發上方，停了一下，然後輕輕落下去，從那散開的一捧黑發里，輕輕地、慢慢地捻出一根細細的來。
發絲繞在指節上，輕輕的，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他先是捻著那根頭發在指腹間搓了一下，確認這根夠不夠結實。
然後嘴角微微一動，手腕往外一帶。
那根頭發從趙知的發根處繃直、扯斷。
趙知沒醒，眉頭先蹙了一下。她睡夢中隱約覺得頭皮某處被什麼輕輕扯著，不疼，有點癢。
她嘟囔了一聲，含混得听不出字，手從被子上抬起來，胡亂在頭頂抓了一把。
趙知抓了個空，手又軟綿綿地落回枕頭上，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
嘴里又嘟囔了一句什麼，呼吸重新勻了下去。
宋懷遠看著她的側臉，嘴角那點壞笑壓都壓不住。
他等了一會兒，見她睡穩了，又伸出手去。
這次他不止捻一根了，手指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碎發，從鬢角處撿起一小縷，繞在食指上，慢慢收緊。
頭發從她頭皮上被輕輕拽起，趙知的嘴角癟了一下，像是不耐煩，又像是不舒服，一只手從被子里抽出來，朝頭頂揮了一下，啪地拍在自己額頭上。
宋懷遠猛地縮回手，整個人躺平，閉眼裝睡。
趙知拍了自己一下，迷迷糊糊地睜開一條縫，什麼也沒有。
她眨了眨眼，又閉上了，手從額頭上滑下來，搭在枕邊。
往外翻了一下，差點掉下床去，然後又換了方向，往里挪了挪，繼續睡。
宋懷遠從眼縫里看見她重新睡穩，胸膛里那口氣才慢慢吐出來。
她拍自己額頭的那一下，脆生生的，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響亮。
他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他側過頭，又看了她一眼。她的額頭被他拽過的地方，頭發翹起來一小撮，像個不服氣的小角。
她什麼都不知道，睡得沒心沒肺。
他把那撮翹起來的頭發看在眼里，心滿意足地翻了個身，面朝她那邊，把自己的枕頭往她方向挪了半寸。
心里忽然涌上來一種說不清的饜足感。
像一只剛偷了魚干的貓，蹲在牆角舔爪子，誰也沒瞧見。
天剛蒙蒙亮，宋懷遠先醒了。
他眯著眼，還沒完全清醒，就覺得腿上壓著什麼東西。
趙知不知道什麼時候滾了過來，一條腿搭在他的腿上, 膝蓋壓著膝蓋。
睡褲的褲腿卷到了大腿根，露出一大截白淨的小腿。
她整個人還是蜷著的姿勢，臉埋在枕頭里，頭發散了一枕頭，呼吸勻勻的，睡得正沉。
宋懷遠盯著那條腿看了兩秒，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慢慢把自己那條腿抽出來，動作很輕，像在拆一個隨時會炸的東西。
趙知沒醒，腿在半空中晃了一下，似乎在找一個停靠點。
找了半天沒有找著，翻了個身，臉朝另一邊，把被子又撈走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