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懷遠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後頸，沒有急著下床。
後腦勺一陣一陣地發脹，身上也不對勁。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眉頭擰了一下，然後別開目光，伸手把被子往腰上扯了扯。
昨晚又做夢了。
還是那個夢。
他分不清那是夢還是記憶，也分不清是被子太熱還是別的什麼，只覺得整個人從里到外都燒得慌。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強行按下去，悄悄地站起來，進了浴室。
水聲嘩嘩地響起來。
趙知是被水聲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中間嵌著一盞水晶燈，燈的輪廓在灰白的光線里模模糊糊的。
她眨了眨眼，腦子里一片空白，過了好幾秒才想起來，這是宋懷遠家的花園洋房，這是他們的婚房。
她慢慢地坐起來，被子從肩上滑下去，低頭看見自己身上那件寬大的真絲短袖，和那條松垮垮的棉布短褲。
短褲的系帶不知道什麼時候松了，坐起來的時候，褲腰正一寸一寸地往下滑。
她趕緊把褲腰往上提了提，帶子抽緊，重新系牢。
浴室的水聲停了。趙知還沒來得及從床上下來，門就開了。
宋懷遠已經換了一件干淨的襯衫，袖口還沒扣上，搭在手腕兩側。
他靠在門框上，低頭看了她一會兒。
趙知坐在床上，頭發亂糟糟的，臉上有睡覺壓出的印子，兩只手攥著褲腰。
整個人像一只剛從窩里被人拎出來的貓。
“趙醫生，您是在等我，伺候您更衣嗎？”他開口，語氣平平的，听不出什麼情緒。
趙知愣了一下。
“幾點了，你知道嗎？”他抬了抬下巴，朝床頭櫃上的鐘示意了一下，然後又看回她，“這就是你說的當牛做馬？難道我還要每天叫保姆起床？”
趙知猛地從床上下來，腳剛踩到地板，站起來的一瞬間，手上攥著的褲腰突然一松。
棉短褲直接掉落, 堆在了腳踝處……
趙知僵在原地。
真絲短袖的下擺垂下來，堪堪蓋住了大腿根。
兩條腿光溜溜地露在外面，白得晃眼。
宋懷遠看著她，眼神從她臉上移到她腳踝處那團堆著的棉布短褲上，又慢慢移回來。
“趙醫生，”他慢慢開口，“大清早的，你這是？想對我——再次實施犯罪？”
趙知的臉唰地燒透了。
她一只手攥著睡衣前襟，一只手彎腰把褲子提上來，手忙腳亂地去系那根帶子。
可帶子又細又滑，越急越系不上。
手指哆嗦著，打了兩遍都沒打好。
“趙醫生，請自重。”宋懷遠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 ”的一聲音，身後的門關上。
趙知站在房間里，褲子總算系上了，手還在抖。
她的臉還在燒，燒得耳朵根都疼。
門外，宋懷遠站在走廊里，手還搭在門把上。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低聲罵了一句。
那晃眼的、白皙的、光溜溜的腿，還在他腦子里轉來轉去。
他閉了閉眼，想把那畫面從眼皮底下擠出去。可越擠越清晰，連帶著還有她彎腰系褲帶時手忙腳亂的樣子，後背弓起的弧度，頭發散下來擋住半張臉，耳朵紅得能滴血。
他喉嚨有點發干，又低聲罵了一句。
他站在那兒，背抵著走廊的牆，冷冰冰的，跟他身上那股燥熱正好相反。
他抬手按了按後腦勺，那處舊傷隱隱發脹，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里面催著他往下走，離那扇門遠一點。
他收回目光，閉了閉眼，轉過身，快步下了樓。
——
五月初的羊城，已經有了夏天的勢頭。
鳳凰木開得正盛，紅花從枝頭一路燒到梢尾，被日頭曬得發亮，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在地上鋪了一層細碎的紅。
穗興置業的辦公室。小滿、宋懷遠、許強和鐵蛋圍坐在那張長條會議桌前。
窗開著半扇，熱風從外面灌進來，把桌上的訂單排期表吹得嘩嘩響。
許強把最近的賬本和訂單排期表送過來。
制衣廠那邊的代工單子已經排到了年底，車間里三班倒，機器沒停過。
香港那邊發來面料和圖紙，廠里負責加工，成品裝船出海，貼上別人的牌子，擺進別人的櫥窗。
“代工的單子穩，但利潤薄。”宋懷遠合上賬本，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掙的都是辛苦錢。面料人家定，款式人家定，牌子也是人家的。咱們就是一個代加工車間。”
小滿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兩個人對視了一瞬，誰也沒先開口。
“咱們真是越來越默契了。” 小滿笑著說。
“成立設計部？” 宋懷遠問。
“對。”小滿說，“成立設計部，做自己的品牌。”
“我給芹芹打電話的時候，”鐵蛋插了一句，“她說店里的香港貨走得非常快，預定的客戶也多。好些年輕人來一趟買不到，留了電話讓到貨通知。還有老客戶問有沒有新款式，說逛來逛去就這幾樣，有沒有別人款式。”
“代工是給別人做嫁衣，自己的設計才是給自己做嫁衣。”小滿接過話頭，“兩條腿走路，代工保收入，設計做品牌。等品牌立住了，以後可以走得更遠。”
“國人也有國人的時尚。”宋懷遠點了點頭，“去年人口普查，十億。”宋懷遠一邊說著，一邊伸出兩根食指，比著“十”字。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十億人里頭，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人想穿新衣裳，那就是一億人。一億人，每人一年添兩件衣裳，就是兩億件。”
“現在國人大多還在穿裁縫鋪做的衣服，或者是自己家里做的。”宋懷遠繼續說，“香港五十年代、六十年代，香港人穿衣服也大多是找裁縫做，或者自己買布回家做。後來慢慢變了——制衣廠多起來了，成衣鋪子也不一樣了，不再是以前那種賣舊衣裳、賣裁縫余料的地方，而是擺滿了工廠批量做出來的現成衣裳。樣式多，價格也便宜。年輕人開始買衣服穿，而不是去裁縫店或者等著裁縫上門量尺寸。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說︰“內地現在的發展節點，就是香港的五六十年代。少部分年輕人，或者有收入的城里人，除了特殊的款式，他們都傾向于直接購買成衣。這個趨勢已經起來了，而且，需求只會越來越大。香港不就是這麼過來的？內地現在比香港當年還快，因為上面給了政策，開了特區，引進了設備和技術。”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目光朝桌子上的其他人一一掃過去︰“咱們站在了這個口子上。”
鐵蛋坐在旁邊听著，手里的筆停了，腦子里卻轉到了另一件事上。
一億人。一人兩件新衣裳。
他腦子里那根弦撥了一下——那要是換成春妮的餅子呢？
他算到一半，自己先愣了一下。那得多少張餅？多少碗面？得多少口鍋？多少個春妮？
腦子里算了半天，算不出來，那數太大了，大到他腦子里裝不下。
十億人的市場，春妮的餅子，是不是也能算一個？
桌上的談話還在繼續。
“所以，成立設計部，做自己的品牌。”小滿的聲音把他從那個怎麼也算不明白的數里拽了回來，“品牌做起來，後面可以開門店、做加盟、進商場櫃台。代工那邊繼續做，保底。設計部這邊慢慢養，養大了就是咱們自己的底氣。”
宋懷遠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跟我想的一樣。”
“哈哈。”小滿也笑了，“你來補充。”
“沒什麼補充的。”宋懷遠把賬本往許強那邊推了推，“那就干。”
許強接過賬本，合上，想了想說︰“設計部的位置之前建廠的時候就留出來了，我明天讓人把車間東側那排平房騰出來。靠窗，光線好。辦公室、打版間、樣品陳列室，都規劃好。”
……
十億的市場，就從這間辦公室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