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天剛蒙蒙亮，大佛寺東街還籠在一層薄薄的晨霧里，春妮家常小館的燈已經亮了。
春妮把昨晚醒好的面團從盆里取出來，在案板上揉了兩把，面團在她掌心里轉著圈，越揉越光。
“爹，火別太大。”
春妮爹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攥著一根火鉗，往灶膛里添柴。
他腿不好，站久了疼，春妮就不讓他跑堂，也不讓他端碗，只讓他坐著燒火。
“中。”春妮他爹回了一聲，火鉗往回抽了抽，壓了兩塊煤下去，火苗矮了半截，穩穩地舔著鍋沿。
春妮娘站在旁邊，往鍋里刷了一層薄油，等著春妮把第一張餅 好遞過來。
蔥油餅先在鍋里試了第一張。面餅貼著鍋底，“滋啦”一聲響，油花從邊沿冒出來，蔥香混著面香一下子沖滿了整間屋子。
春妮用鏟子翻了個面，餅面已經烙出了金黃的斑點，再烙半分鐘，鏟起來碼在旁邊的竹筐里，蓋上籠布。
門口已經有了動靜。
第一個來的是住在隔壁胡同的劉大爺，每天雷打不動，六點半到。
他手里端著一個搪瓷缸子，一進門就喊︰“春妮，兩個肉餅，一碗稀飯。”
“劉大爺早，您坐。”春妮一邊應著一邊翻餅。
春妮大嫂劉月娥從灶台後面走出來，接過搪瓷缸子，舀了一勺稀飯盛進去，又順手夾了兩個肉餅放進碟子里，端到劉大爺面前。
劉大爺坐下來，咬一口肉餅，喝一口稀飯，慢悠悠地吃著。
窗外天光一點點亮起來，街上的人漸漸多了，騎自行車的、走路的、拎著菜籃子的，一撥一撥從門口經過，有幾個拐進來，有幾個繼續往前走。
六點四十五，門口排上了隊。
“春妮，仨蔥油餅，倆肉餅，打包帶走。”
“好 ，您稍等——春妮，三號桌的稀飯續一碗！”
“春妮，倆蔥油餅，捎帶手兒給我多撒點芝麻。”
“得 ，給您多撒。”
“春妮，剛出鍋的肉餅還有不？我家老爺子就好這一口兒，涼了他不吃。”
“有有有，剛翻的個兒，您稍等。”
“快著點兒啊，我上班兒要遲到了。”
“知道知道，先給您裝——”
……
春妮一邊應著，一邊忙著手上活兒。
這邊油紙一包，那邊鏟子一翻，嘴里還應著排隊的、催單的、續碗的，一個人恨不得掰成三個用。
“嫂子，你來翻著這肉餅，我去前面賣。”
劉月娥接過鍋鏟，春妮解了圍裙往外走，春妮娘在案板前 皮，春妮爹在灶膛前添火。
一家人各管一攤，配合得嚴絲合縫。
七點半是最高峰。
附近機關單位的、食品廠的、罐頭廠的、美院的、中小學生、路過的，全趕在這個點來。門口擠成一團，有人用油紙包著帶走，有人端著稀飯站在路邊喝，有人一邊吃一邊跟旁邊的人聊天。
九點一過，早餐的客流慢慢退了。
春妮把灶膛的火壓小了些，她爹把火鉗擱在灶台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
她娘在案板前揉下一頓飯用的面團，劉月娥把門口的凳子收進來，擦桌子、掃地、洗碗。
春妮摘下圍裙，從灶台底下的抽屜里摸出一個鐵皮盒子，打開來，里面是一沓票子和一把鋼 兒。她把鈔票一張一張捋平了，按面額碼好，又把鋼 兒摞整齊，嘴里小聲數著。
“五塊的……兩張。兩塊的……三張。一塊的……兩張。毛票……”她數了數，又拿過記賬的小本子翻開，拿鉛筆在上面劃拉了幾下。
“娘，今天早上賣了二十二塊四。比昨天還多一塊多咧。”
春妮娘壓著嗓子“嗯”了一聲，手上繼續揉面，聲音放得低低的︰“別嚷嚷。把錢收好了。財不外露。”
春妮吐了吐舌頭，把鈔票又捋了一遍，碼齊了，夾進小本子里，鐵皮盒子扣緊，塞回抽屜最里頭，又把抽屜關嚴實。
又從案板底下拖出那口大盆，開始準備中午的臊子和面。
中午不光賣油潑面和臊子面，還有幾樣西北特色的東西——這些是她早就想好的，要不是廚房不夠用，她還想加上一些炒菜類的。
當年在村里，她娘做漿水面是一把好手，酸菜是自己窩的，面條是手 的，澆上一勺漿水，撒一把香菜，夏天吃著又酸又涼快。
還有涼皮，洗面、蒸皮、切條、拌辣子，工序多，可春妮做順手了，一張皮從鍋里揭出來，薄得透光，切出來筋道爽口。
再有就是肉夾饃，鹵好的肉切碎，夾進烙好的白吉饃里，饃酥肉爛，一個頂一頓飯。
這些她早就盤算好了——京城人吃面食的多，可西北風味的少，油潑面、臊子面是第一炮，後面慢慢把漿水面、涼皮、肉夾饃、西北特色炒菜都推出去。
“娘，臊子多放點洋芋，京城人愛吃這個。”
“中。”春妮娘應了一聲，手起刀落，洋芋丁切得大小均勻，整整齊齊碼了一碟。
十一點出頭，午飯的客人開始來了。
先是兩個穿藍色工裝的年輕人，一進門就喊︰“兩碗油潑面，一份涼皮，辣子多放。”後頭跟著一個抱孩子的大嫂，要了一碗臊子面，一份肉夾饃，叮囑面煮軟些。再往後，進來三個食品廠的，一人一碗漿水面，加兩份肉餅。
四張八仙桌很快就坐滿了，後到的也不講究，自己搬凳子往桌邊一擠，跟陌生人拼桌。
陳志遠在十一點半的時候也來了。
陳志遠是美院的新生，學設計的。
他身後還跟著五個同學，三男兩女。
一進門，他就沖灶台喊了一聲︰“春妮，今天有啥好吃的！”
春妮從灶台後面歪了一下頭，撈面的手沒停︰“陳志遠，你有陣子沒來了。最近新上了涼皮，你要不要嘗嘗。”
“是咧，我前陣子參加全國青年美展，拿了三等獎！”陳志遠嗓門亮，整間屋子都听得見，“今天我請客！給我上六碗油潑面，兩份涼皮，六份肉餅！”
“喲，出息了！”春妮把 面杖往案板上一擱，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咱西北娃子就是攢勁！坐坐坐，我給你多放一勺辣子。”
陳志遠是甘肅人，跟春妮算是半個老鄉。
他第一次來是同學帶的，吃了一口油潑面，就說“跟我家鄉的一個味”。
後來就成了常客，一周少說來一回。
春妮也拿他當自家兄弟看，有時候多給他盛一勺臊子，有時候不收他稀飯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