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大学生在靠墙那张八仙桌挤着坐下。
一个圆脸男生凑到陈志远耳边，压着嗓子打趣了一句：“志远，你老往这儿跑，到底是吃面还是看人？”
旁边一个男生听见了，也捂嘴偷笑，跟着小声起哄：“就是就是，到底是面香，还是人香？”
陈志远拿胳膊肘顶了他一下，耳朵尖却有点红：“胡说什么呢！吃你们的。”
圆脸男生缩了缩肩膀，冲其他人挤了挤眼，其他几人也嘿嘿笑了两声，没再继续说这个话题。
春妮娘从后厨端了六碗油泼面出来，一碗一碗搁在他们面前，红亮亮的辣子铺在面上，热油浇过的葱花和蒜末滋滋响。
陈志远低头闻了一下，抬头冲春妮娘笑了一声：“大娘，咱西北的就是这个味！”
春妮娘用围裙擦了擦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中！多吃点，娃儿。你爹娘在西北，你一个人在京城，想吃啥就来，大娘给你做。”
“谢谢大娘！”陈志远抄起筷子，呼噜呼噜地扒了一大口，辣子呛得他直吸气，手里的筷子没停。
春妮从灶台后面端了两碟凉皮出来，胳膊肘一顶，把桌上空碗往旁边拨了拨，两碟凉皮“啪”地搁在中间。
顺手在陈志远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他身子晃了晃：“贺你拿奖，这碟算姐请你的。”
“春妮姐，你太够意思了！”陈志远抬起头，冲她咧嘴笑。
他嘴上笑着，肩膀却像被那一巴掌拍烫了似的，热乎乎地往外扩。
同桌的圆脸男生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挤眉弄眼。
陈志远收回目光，把凉皮塞进嘴里，辣子呛得直吸鼻子，耳朵尖却比方才还红。
门口的风帘被掀开，赵芹走了进来。
“爹娘，给你们带了点稻香村的绿豆糕。”她把纸包搁在桌上，“刚才路过买的。”
“芹芹，怎么这个点来了？”春妮她娘从厨房走出来问。
“娘，我去仓库点一下货，绕这边来吃个午饭。”
“三嫂，你吃啥，我给你做。” 春妮从灶台后面转过身。
“谢谢妮子，我吃臊子面，羊肉臊子。”赵芹说着，走到春妮跟前，压低了声音，“我在店里刚接到你哥的电话，你知道你哥说啥不？”
“他说啥咧？你俩悄悄话我能听不？”春妮打趣说。
“你这小姑子。” 赵芹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哥说，他们那边要成立个设计部。就是自己设计服装，自己生产自己设计的服装。”
“是吗？小满姐他们胆子可真大。“
“那可不，你知道你哥说什么不？”
“说啥咧？”
“他说他们那衣裳，有十亿的市场。如果——”
“老天爷，十亿，是什么概念？”春妮打断了赵芹的话。
“你听我说完。” 赵芹往灶台边靠了靠，“你哥说，小满姐要在全国开店铺。全国有十亿人，要是每人一件新衣裳，那就是十亿人的市场。你哥那个脑子转到你这来了，他说要是你的饼子卖到全国，十亿人，一人吃你一个饼子，一人一碗面，那都不敢想象。”
十亿人。一人一个饼子。
春妮手里的铲子悬在半空，半晌没动。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赵芹脸上，脸上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铲子尖上还挂着一滴油，慢慢往下坠，滴在灶台上，嘶的一声，她都没察觉。
她把手里的铲子搁下来，盯着赵芹看了两秒，才开口：“三嫂，哥真这么说？你没诓我？”
“我骗你干啥？”
春妮转过身，朝灶膛前喊了一声：“爹，火再旺点儿。”
春妮爹把火钳一拨，火苗蹿起来。
春妮重新抄起擀面杖，在案板上笃笃笃地敲起来，节奏比方才快了几分。
她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十亿人。一人一碗面。”
赵芹站在旁边等着，春妮在灶前擀面。可擀着擀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拨一下，嗡嗡地响。
她当初来京城，是在菜场支一个摊子，一口平底锅，几张矮凳。
那时候她想的是：一天能卖五十个饼，挣四五块钱，攒够了就租个门面。
后来门面租下来了，到今天，满打满算不过月余。
前几天盘了盘上个月的账，每天的流水有五六十元。她现在给爹娘和大嫂都开工资，给三嫂分红，刨去人工、房租、水电这些，一个月能挣五六百元。
五六百元，这对春妮，对春妮家所有人来说，那是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这可能是一家人在土地刨食两三年，才有可能攒下的收成。
可就在刚才，三嫂子给她撂下一个“十亿”，她脑子里那点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她收敛了心神，把摊好的饼码进锅里，油花滋滋响着，脑子里那本账却翻来覆去地转。
要是一个店一个月能落五百，那十个店就是五千，一百个店就是五万。
五万块，那又是什么概念？
有了自己的院子，就不用再挤在这两间租来的门面房里。
不用每次房东来收租都陪着笑脸，不用一到月底就盘算房租从哪笔钱里出，更不用怕哪天人家一句话，一家人就得卷铺盖找地方。
到时候她想添个大面案就添，想给娘买个柜子就买，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再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不对，够买好几个四合院了吧。
可一百个店，她一个人怎么管得过来？她爹娘、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三嫂，就算把几个侄子侄女加上，把她春妮认识的所有人全算上，也就几十双手。
一个店至少得两三个人，一百个店就得两三百号人。
两三百号人，光发工资一个月就得接近万把块。这还没算房租、材料、损耗。
她低头把饼翻了个面，油花滋滋响着，脑子却没停。
她这才意识到，她那点盘算，搁在“十亿”跟前，就跟一粒芝麻搁在面缸里，捞都捞不着。
哥说了，小满姐他们要开设计部，做自己的品牌，要在全国开店铺。
如果衣服能卖到十亿人手里，那饼子为什么不能？
有个画面在脑子里只闪了一下就散了，心口咚咚地撞了几下，像是要蹦出来。
她想起满满那丫头。去羊城之前，满满拉着她的手，仰着脸说：“春妮姑姑，你去羊城开一个肉饼子店吧，这样我就能天天吃到你的饼了。”她当时笑着应了，说“行，等姑姑攒够了钱”。
现在想来，那句话哪里是童言无忌。
三哥在羊城，小满姐在羊城，制衣厂在鹏城。两地儿离得不远。
上次就听他们说，那边到处都在动工，来的人天南海北，工厂一座接一座地冒出来，人越聚越多，不管哪里的人，都得吃饭，吃饭就得有店。
京城这家店开了才一个月，流水就稳在五六十块，要是在鹏城，在那片新开发的土地上，一人一碗面，一人一个饼……
她手里还攥着擀面杖，愣愣地站在灶台前。
一股焦糊味儿顺着锅沿冒上来，丝丝缕缕的，钻进鼻子里。
“妮子，想啥呢？”赵芹的声音传来，“饼子糊了！”
春妮这才回过神。
低头一看，锅里那张饼贴底的一面已经焦了一小块，边缘卷着黑边，青烟顺着锅沿往上蹿。
赵芹已经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铲子，把饼翻起来扔进灶台边的废料盆里，又拿湿抹布在锅里利索地擦了一圈。
“你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都没听见。”赵芹把抹布搭回灶台上，看了她一眼。
春妮把擀面杖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冲赵芹笑了一下：“没想啥。走神了。”
赵芹盯着她看了一眼，没拆穿，回桌边坐下，低头吃她的臊子面。
春妮站在灶台前，盆里那张糊饼还冒着最后一丝烟。
她盯着那团焦黑，脑子里那个念头却像灶膛里的火，压不下去，越烧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