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地喝着汤。齐美云的手艺一直不错，山药薏米大骨汤炖得鲜香，薏米软烂，山药粉糯。
见言辰的碗空了，季若愚又替他盛了一碗。
他没有拒绝，接过来继续喝，偶尔与季若愚对上视线，便朝她笑一笑。
还是往常那副眉眼弯弯的模样，可季若愚看着，却只觉得难受。
她终于放下汤匙，认真看着他。
“你别再笑了。”
言辰的笑容僵了一瞬，唇角慢慢落了下去。
季若愚轻轻叹了口气：“伤心就哭，开心就笑，难过就沉默，这才是人，才是活着。明明不开心，干嘛还要笑呢？”
言辰大概猜到了，她刚才应该听见了自己和言信然的争执。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终究没再说话。
季若愚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言辰坐在沙发旁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两人就这样沉默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才轻轻叹息。
“戒了酒之后才发现，酒虽然不是个好东西，可这种时候，还真有点怀念。”
季若愚没有接话，感觉到他的头轻轻歪过来，靠在了自己膝上，她也没有躲开。
“好几年了，每年过节，我都是坐在这里，看着那里。”
言辰伸手指向对面的落地窗。
“每年就我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外面放烟花。外头那么热闹，屋里却安静得只听得到我自己的声音。”
他抬起手，在空中随意比画着，仿佛还记得那些烟花绽放时的模样。
季若愚低头看着他，心里一阵难过。
她从未像此刻这样，真切地感受到言辰的孤独。
明明是那么张扬恣意的一个人，却独自度过了这么多冷清的日子。
从言辰家出来时，季若愚的心情依旧有些沉重。
坐进车里，她拿出手机，搜索到了言信然的照片。屏幕上的中年男人保养得不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
季若愚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伸手轻轻碰了碰屏幕。
等她抵达医院，已经快到中午了。
在言辰那里待了一上午，季若愚停好车，便给陆倾凡打了电话。
听见电话那头熟悉的低沉嗓音，她的心情才稍稍好转。
“来了？”陆倾凡问道。
“嗯，刚停好车，正往上走呢。”
“我在妈办公室里。”
季若愚原本准备直接去VIp病区，听他这么说，便转道去了住院部，按下范云睿所在的楼层。
电梯里还有几个其他科室的护士，似乎认出了她，正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季若愚有些无奈。
她从小到大都没出过什么风头，读书时甚至是那种老师都不太记得住的学生。
没想到如今竟然沾着丈夫的光，在医院里出了名。
电梯门快要关上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等一等！”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季若愚下意识按下开门键，等看清走进来的女人，却不由得一怔。
竟然是左霜霜。
左霜霜进来时先说了声谢谢，随后才注意到季若愚，目光微微一顿，朝她点了点头。
季若愚却直接移开了视线。
这个女人不仅是陆倾凡的前女友，她还亲眼见过左霜霜勾着陆倾凡的脖子亲吻他的场面。
她自认没那么大度，实在不想和左霜霜客套。
偏偏电梯上升时，左霜霜主动开了口。
“身体恢复得好些了吗？”
季若愚微微皱眉，心里有些烦躁。
难道就不能装作不认识，安安静静地坐完这趟电梯？
但她也不想把自己和陆倾凡的私事闹到医院来，既然左霜霜主动问候，她也不好当众给人难堪。
于是只含糊地应了一声，便继续盯着电梯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
好不容易到了范云睿所在的楼层，电梯门刚打开，季若愚便迫不及待地想出去。
谁知陆倾凡竟然就站在门外。
他原本带着浅浅的笑意，见到季若愚，神情愈发温柔。
只是目光扫过电梯里的左霜霜时，眼神稍稍变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伸手牵住季若愚，带着她离开，甚至没有再多看左霜霜一眼。
电梯门重新合上。
刚才还压低声音议论的两个护士，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哇，二十四孝好老公啊！”
“是啊！连电梯都要来接”
“你刚才看到陆医生那个眼神没有？温柔得要命！”
两个护士一路说笑，到了心胸外科所在的楼层便下了电梯。
只剩左霜霜独自站在里面。
她垂在身侧的手，早已紧紧攥成了拳头。
左霜霜一日不离开，她的存在就像卡在喉咙里的一根鱼刺，虽不致命，却让人怎么都不舒服。
“从单位过来没堵车吧？听说那段路最近挺堵的。”他主动开口，想缓和一下气氛。
可季若愚听着他那平静的语气，心里反倒有些来气。
他怎么总能这么淡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皱着眉，没有看他，自然也没注意到陆倾凡眼底的心疼。
犹豫片刻，季若愚抿了抿唇，忽然说道：“其实上午没去单位，去言辰那里待了一会儿。他之前身体不好，做了个小手术，最近工作又忙，所以我过去看看他。”
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理喻。
她明知道陆倾凡会介意，却还是故意提起言辰。
大概是心里憋着一口气，总觉得不能只有自己难受，也想让他尝尝吃醋的滋味。
果然，她感觉到陆倾凡的手微微一僵。
而她心里那股郁闷，竟真的因此消散了几分。
陆倾凡一直知道言辰对季若愚的感情。
早在周秀秀发来那些偷拍的照片时，他就从言辰望着季若愚的眼神里看出了端倪。
只是那时候，他并不担心。
季若愚是个很有分寸的人，从她对待杜修祈的态度就能看出来。
因此即使后来她仍与言辰保持联系，他也没有太过介意。
可如今不同了。
他忘不了那天在手术室外，言辰满身是血地守在那里，见到他便冲上来狠狠给了一拳。
也忘不了言辰后来穿着病号服，从私人医院跑出来，手背上还流着拔掉针头后的血，只为了来看季若愚一眼。
那样的感情，已经明显到让人无法忽视。
更何况，经历了这么多事情，陆倾凡也开始患得患失。
他亲耳听过季若愚提出离婚，知道她曾经真的打算离开。
所以即使明白她此刻故意提起言辰，不过是因为左霜霜的事心里不痛快，想让他也难受一下，他仍旧忍不住难过。
陆倾凡没有再开口，季若愚也沉默着。
好在范云睿的办公室离得不远，这一路的僵硬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
范云睿倒是丝毫没有察觉小夫妻俩之间的不对劲。
毕竟刚才陆倾凡还笑着说要去电梯口接若愚。
在她看来，儿子向来聪明，先前夫妻之间闹的那点矛盾，想必早就哄好了。
此刻她正站在办公室的矮柜前忙活，柜子上摆着一套杯子和一个保温桶，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浓浓的中药味。
季若愚刚进门，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脸就垮了下来。
“妈……这该不会又是给我准备的吧？”
“当然是给你的！”
范云睿笑着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黑褐色药汁。
“你现在身子虚，不喝点中药调养调养怎么行？快喝吧，放心，闻着难受而已。我放了党参，没多苦的。而且小凡连糖都给你准备好了。”
她说着，指了指桌上的一个印着各种水果的小糖盒子。
季若愚看了看那盒糖，心里先前那点阴郁终于散去了些。
她接过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杯子还没来得及放下，就听范云睿笑眯眯地说道：
“哦，对了，若愚啊，你也休养得差不多了，恢复得挺好，可以同房了。赶紧和小凡努力一把吧！”
季若愚差点把刚喝进去的药全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