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很沉。
迷踪岛的最高峰上,陈·风暴烈酒从巨石上坐了起来,他那标志性的酒葫芦砸在石面上,里面的泉水晃荡的厉害,好像烧开了一样。
对他来说,这根本不是观星,是受刑。
南方的天际线,本来什么都没有,现在却多了几点陌生的光,在不停闪烁,隐约能看出一条龙的轮廓。
那不是星光,那光芒里全是哀嚎。
陈闭上眼,去听风里的声音,可听到的不再是海浪和树林声,而是撕裂和爆炸的声音。
风里有股刺鼻的铁锈味和焦臭,就像两边的船在遥远的海面上开火,炮弹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那声音他太熟了,在卡利姆多,在东部王国,他听过无数次,是联盟和部落开战的声音。
紧接着,是更乱的声音。
各种生物的怒吼、咆哮、还有临死前的叫声,全混在一起。
有人类的,有兽人的,甚至还有一些他从没听过的、潘达利亚本地生物的嘶吼。
这不是幻觉。
他身旁葫芦里的水元素在尖叫,传递过来一个名字。
那名字只在最老的卷轴和醉鬼的胡话里才听得到。
“潘——达——利——亚!!”
名字之后,是熊猫人同胞的惊叫声,在元素里回响。
那声音不像在呼救,倒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喊都喊不出来。
有什么东西,闯进去了。
有什么东西,被吵醒了。
陈睁开眼,眼神全变了。
他一把抓起酒葫芦,里面的清水冷得刺骨。
传说,是真的。
那片被末代皇帝少昊用迷雾隔绝了万年的故土,熊猫人真正的故乡,重现于世了!
而它,正在被战火蹂躏!
一股火从他心里烧起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
他必须回去,这是本能,是责任。
他见识过外面的世界有多残酷,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份残酷,降临在自己从未谋面的家园。
他必须回去!
陈连滚带爬的从山上冲下来,撞断了不少树枝。
他一脚踹开风暴烈酒酿酒坊的木门,门轴嘎吱作响。
“丽丽!”
他的侄女丽丽·风暴烈酒,正趴在桌上写东西,被他这一声吼吓了一跳,手里的笔都飞了出去。
她抬起头,脸上还沾着墨,像只受惊的小猫。
“叔叔!你回来啦!你这动静……山塌了?你猜我今天发现了什么?在东边的林子里,我找到了一种会发光的蘑菇,味道尝起来像……”
“丽丽,听我说。”
陈打断了她,扶着门框,胸口起伏的厉害,想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
“我……我要出趟远门。”
丽丽的眼睛一下亮了,兴奋的从椅子上蹦起来:“去哪儿?找新的酿酒材料吗?还是去寻访失落的食谱?是去卡利姆多找那些牛头人吗?还是去暴风城看看人类的国王?带我一起去!我的日记都快写满了,正需要新素材!”
“都不是。”
陈摇了摇头,表情很严肃。
“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南方。”
他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去——潘——达——利——亚。”
丽丽脸上的兴奋一下没了。
她眨了眨眼,小声的重复了一遍:“潘达利亚?传说里的……那个……故乡?”她从小听着这个名字长大,那是个只存在于故事和梦里的地方,遥远的像天上的月亮。
“它不再是传说了。”
陈的声音很低沉。“迷雾散了。我听到了……我听到了族人们的哀嚎!他们在哭!在流血!联盟和部落的战火,已经烧到了那里!”
小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只有蜡烛的火苗在跳,把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下一秒,丽丽比刚才还要激动的跳了起来,一把抓起墙边挂着的自己的探险背包。
“那我们还等什么!叔叔,快出发!我的探险日记终于可以写点真正厉害的东西了!传说中的故乡,我们来了!我要第一个画出潘达利亚的地图!”
“是我们?”
陈皱紧了眉头,他一把按住丽丽的背包,声音一下高了八度,很严厉。
“不!是我一个人去!你,留在岛上!哪儿也不许去!”
“为什么!”
丽丽的音调也尖了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因为外面不是迷踪岛!”
陈的声音大得像在吼,震得桌上的蜡烛都晃了晃。
“外面的世界有战争!有亡灵天灾!有燃烧的恶魔!有你想不到的危险!我亲眼见过一座城市在绿色的火焰中化为灰烬,也见过整个村庄的人被变成行尸走肉!那不是探险游戏,丽丽!会死人的!”
“我不管!我也要去!”
丽丽的倔脾气上来了,她绕过桌子,站到陈的面前,仰着头,就这么看着他。
“你不能每次都把最刺激的冒险自己一个人占了!你总是给我讲外面的故事,讲那些英雄,讲那些战斗,现在真正的故事来了,你却要把我关在家里?我也姓风暴烈酒!我们的祖先就是为了冒险才离开潘达利亚的!”
“那不一样!”
陈气得浑身发抖,他很少对侄女发这么大的火。
“那里有大麻烦!连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你懂吗!去那里就是送死!”
“所以你就要当懦夫吗!”
丽丽的话让陈心里一抽。
“听到了家乡在哭,你就要一个人偷偷溜过去,赢了就当英雄,输了就死在外面,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吗?你是不是害怕了,叔叔!你怕我给你添麻烦,还是怕……怕保护不了我?”
陈被这句话问得后退了半步,他想反驳,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是怕了。
他见过联盟与部落的仇恨,见过亡灵天灾的恐怖,见过燃烧军团的毁灭。
外面的世界有多可怕,他一清二楚。
而丽丽,在他眼里,还是那个会因为找不到一种新浆果而哭鼻子的孩子。
丽丽看出了他的动摇,但她的眼神也变了。
那份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里,混进了一点她自己都没发现的害怕。
她没有再争辩,默默的伸出自己的右臂,捋起了袖子。
在她的手臂上,有一道淡淡的、已经结痂的抓痕。
那抓痕很细,透着一股不祥的暗红色,不像普通的伤口。
“我也做了那个梦,叔叔。”
丽丽的声音很轻,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我梦到一片黑色的、黏糊糊的影子,它们没有脸,只会发出让人心里发慌的低语。它们说……说我们是软弱的,是胆小的,说我们被遗忘了。我拼命跑,然后……就被抓了一下。”
她看着那道抓痕,身体在发抖。
“醒来的时候,它就在这里了。不疼,但是……很冷。”
陈的心沉了下去。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侄女手臂的上方,一股阴冷怨毒的气息像针一样刺着他的指尖。
他体内的酒元素都在排斥这股气息。
这股气息,和他刚才在元素哀嚎中听到的煞,一模一样!
“所以,我必须去。”
丽丽抬起头,鼓着腮帮子,眼神又倔又怕,“我不只是想去冒险,叔叔……我也很害怕!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让我自己天天晚上做噩梦,自己害怕!”
陈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拒绝,想把她锁在岛上,但那道抓痕,那个共同的噩梦,把他们的命运拴在了一起。
他一直以为迷踪岛是安全的,可现在看来,潘达利亚的麻烦,已经隔着大海找上门了。
丽丽看出了他的动摇,眼珠一转,想到了一个主意。
一个熊猫人解决争端最古老的方式。
“我们比一场!叔叔!”
她大声宣布,好像这样就能驱散自己的恐惧,“一场酿酒比赛!如果我赢了,你就必须带我一起去!如果你赢了……我就乖乖留下,哪也不去!”
陈看着她那副“我吃定你了”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
跟一个风暴烈酒比酿酒?
这丫头疯了。
但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害怕,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用一场必胜的比赛让她死心,也许是个办法。
“好。”
陈叹了口气,无奈的接受了挑战,“就用你最拿手的果酒,我用我的麦酒。天亮之前,谁的酒能更好的表达出现在的心情,谁就赢。”
比赛就在酿酒坊里进行。
陈拿出了他最珍视的百年橡木桶,精挑细选了晨露浸泡过的金黄麦芽,取来了后山最甘甜的清泉。
他的每个动作都很稳,很有章法。
他要酿一坛完美的风暴烈酒佳酿,一坛代表着平和与希望的酒,他想用这坛酒告诉丽丽,家永远是安全的。
而另一边,丽丽的酿造过程乱七八糟。
她搬来一个怪模怪样的陶罐,把新摘的、酸掉牙的野浆果全丢进去。
她又从探险背包里掏出一小撮黑乎乎的泥土——就是她发现抓痕时,从梦里那个洞穴带出来的一撮。
那泥土里有噩梦的味道,也有秘密。
她甚至抓了几只蜜蜂,连同一角蜂巢,一起扔进陶罐里。
她说这是为了增加一点刺激。
陈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这哪里是酿酒,这分明是在制造某种剧毒药剂。
在混合材料时,丽丽看着罐子里翻腾的浑浊液体,想起了那个噩梦,想起了叔叔口中燃烧的城市,鼻子一酸,一滴滚烫的眼泪没忍住,滴落进了陶罐之中。
两坛酒酿好了,摆在桌上。
陈的酒一开封,浓郁的麦香和酒香就充满了小屋。
他身边的泉水葫芦发出“咕噜”声,元素们很高兴。这酒是金色的,很清澈。
而丽丽的酒……
她揭开陶罐盖子,一股酸、甜、土腥还带点辣的怪味冲了出来。
酒是浑浊的粉红色,里面还有些漂浮物。
可盖子一揭开,陈腰间的泉水葫芦就剧烈的震动起来,发出不安的鸣叫!
酿酒坊里的风也呜咽起来,空气里有股很淡,但藏不住的阴冷和苦涩。
那是恐惧的味道。
是煞的味道。
陈的脸沉了下来。
他输了。
他的酒是完美的,是安全的,是过去那个和平世界的。
他想酿出希望,却忘了现在没有希望。
而丽丽的酒是混乱、危险、未知的。
它不完美,甚至难喝,但它反映了潘达利亚现在的样子——恐惧、混乱,还有在混乱里挣扎的一点甜和希望。
她把自己的害怕、好奇、倔强,全都酿了进去。
他明白了,他不能把她关在安全的地方,因为危险已经找上了她。
他能做的,就是教她怎么面对危险。
陈慢慢放下酒杯,看向一脸紧张的丽丽。
他没说话,伸出手,轻轻摸着她手臂上那道已经结痂的抓痕。
那道抓痕,也像烙在了他心上。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声音里有释然,有宠溺,也有沉甸甸的责任。
“好吧。”
“我们一起去面对它。”
丽丽的眼睛一下睁大,脸上笑开了花,她扑过来,紧紧抱住了陈的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叔叔你最好了!”
告别很简单。
风暴烈酒家的人从不拖泥带水。
叔侄俩和岛上的亲友告别,没有太多眼泪和嘱咐,只有一个个用力的拥抱和一句句“照顾好自己”。
他们坐上一艘自己改过的小船,船不大,塞得满满当当。
陈小心的把几个大酒桶固定在甲板上,那不光是他的酿酒工具,也是武器。
丽丽则兴奋的把自己的探险日记、一卷卷空白地图,还有一小袋她自己收集的秘密酿酒材料搬上船。
小船解开缆绳,缓缓驶离了神真子——承载着他们家园的巨龟——的甲壳。
海风扬起了船帆,也吹起了丽丽额前的碎发。
她站在船头,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南方,像个真正的探险家,高声呼喊:“潘达利亚!我们来啦!”
陈则稳稳的站在船舵后,看着前面的大海和侄女的背影,心里的那点害怕,好像也被冲淡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