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只剩下一片白,什么都看不见,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
直到一声巨响,把所有人从那片白光里拽了回来。
“轰隆——!”
头顶上,磨盘大的铁块和石头混在一起,呼呼地往下砸。
“撑住!”
卡德加吼得嗓子都哑了,老脸上全是汗和灰。
他把埃提耶什法杖往地上一顿,紫色的奥术能量冲出来,在他和众人头顶撑开了一道半透明的护盾。
巨石砸在护盾上,滋啦作响,护盾上的符文一片片地碎开,光芒肉眼可见的暗了下去。
“要塞从里到外都在塌!跑!都他妈给我跑起来!”卡德加的声音已经吼劈了。
伊瑞尔还跪在地上。
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脑子里只有玛尔拉德最后消失的那一团光。
那光正在散开,跟风里的火星子似的。
她哥哥,没了。
她伸出手想去抓,可手指穿过去的只有冷冰冰的空气。
她张着嘴,喉咙里堵得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倒抽气。
一只又糙又有力的大手攥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冰冷的甲板上硬给拽了起来。
是萨尔。
“他用命给你换了明天,不是让你跪在这儿等死!”
萨尔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在吼,热气喷在她的脸上,“你想让他白死吗!”
“白死”两个字,刺了伊瑞尔一下。
她终于有了点反应,被萨尔拖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
她的右手还攥着那把沉重的战锤,那是玛尔拉德留给她的东西。
锤子太重了,锤头拖在铁地上,擦出一长串火星,发出“滋啦——”的响声。
“这边!有密道!”
杜隆坦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一个炸开的口子那儿,他身后跟着十几头霜狼,狼嘴上还滴着兽人的血。
众人一头扎进了窄小的密道。
头顶掉下来的石头更密了,绿色的邪能火焰从地缝里喷出来。
走在最后的一个德莱尼守备官没躲开,被火柱燎了个正着,身上的铠甲一下就化了,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成了一块黑炭,倒在地上。
死亡就在屁股后面。
“快!格罗玛什那疯子彻底疯了!”
杜隆坦一边在前面开路,一边吐出一口血沫子,“他下令乱打,整个钢铁部落的军队都在往核心区围!塔纳安马上就要被他自己人烧光了!”
“船呢?”
卡德加喘着粗气,他法杖上的光已经弱得跟快灭了的蜡烛一样。
“在海湾里藏着!”
杜隆坦翻身骑上一头白狼,“跟紧我,掉队的,自己看着办!”
一行人冲出密道,一股混着焦臭和血腥味的热风扑面而来。
天是暗红色的,怪得很。
烧着的战争机器和倒了的树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无数钢铁部落的兽人没头苍蝇一样在火里乱跑乱叫。
远处,爆炸声一阵接一阵,冲击波扫过林子,掀起来的泥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把几个联盟士兵直接砸翻在地。
萨尔在最后面,手里的毁灭之锤抡得风雨不透,把一个扑上来的黑石兽人脑袋砸了个稀巴烂。
他抽空回头看了一眼。
伊瑞尔跑得东倒西歪,神官袍子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脸上全是泥和血。
可她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就只看着怀里紧紧抱着的战锤。
她好像要把自己剩下的所有力气,都塞进这件冷冰冰的武器里。
“前面就是海滩!”
杜隆坦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带着咸味的海风终于吹散了浓烟。
前面,一个藏起来的港湾露了出来。
三艘破木船正静静地停在水里,船帆卷着,上面盖着大芭蕉叶子做伪装。
希望就在眼前。
“上船!快!”
杜隆坦从狼背上跳下来,第一个踩上了沙滩。
可就在大家冲向木船的时候。
天一下子黑了。
不是阴天,是那种能把光都吸进去的黑,太阳好像凭空消失了。
紧接着,几百根长矛一样的紫色能量从天上掉下来,带着尖锐的啸声,狠狠扎进沙滩和海里。
它们没有实体,但落地的瞬间就连成了一片,紫色的能量线交织成一张大网,变成一层紫黑色的光幕,把三艘船和整片海湾都给封死了。
没路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
卡德加把法杖横在胸前,老脸上满是戒备。
“是虚空魔法……小心!”
一个身影,踩着一团紫黑色的雾,从半空中慢慢飘了下来。
他脸上画着白色的骷髅图案,手里拿着一把骨头拼成的法杖,他飘过的地方,连空气都看着有点扭曲。
影月氏族的酋长,大术士耐奥祖。
“想走?”
耐奥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话里全是瞧不起人的味道,“弄脏了这片土地,还想活着走?你们的灵魂,正好做我的祭品。”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林子里就响起一片沙沙声。
几百个穿着紫黑色袍子的影月兽人悄没声地钻了出来,他们手里搓着暗影能量球,把整个海滩围了个水泄不通。
“打烂那个屏障!”
杜隆坦吼着举起战斧,他身后的霜狼咧开嘴,发出低沉的咆哮。
“交给我!”
卡德加催动法力,三发磨盘大的奥术飞弹呼啸着砸在紫色的光幕上。
但是,奥术飞弹撞上光幕,连个响动都没有,就陷进去不见了。
“什么?”
卡德加脸色都变了。
萨尔上前一步,举起毁灭之锤。
天上一道水桶粗的闪电劈了下来,直直地打在光幕上。
“滋——”
一声轻响,闪电同样被吞了进去,只在光幕上爆开一点紫色的电火花,然后就没了。
“没用!”
卡德加的声音听着有点不对劲了,“这不是普通的屏障!虚空能量在吞噬我们的法术!”
半空中的耐奥祖冷笑了一下。
“杀。”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瞬间,满天的暗影箭和腐蚀能量球跟下雨一样,朝众人砸了过来。
“为了霜狼!”
几个霜狼兽人战士吼着冲了上去。
但他们的身体在虚空魔法面前根本不顶用。
斧头还没砍到人,胸口就被暗影球打中,结实的板甲跟纸糊的一样,被腐蚀出一个个冒黑烟的洞。
他们晃了几步,就浑身抽搐地倒在沙滩上,人很快就没了生气。
萨尔撑起一道闪电护盾,艰难地挡着一波接一波的攻击。
他看了看周围,心沉了下去。
后面是钢铁部落的追兵,前面是过不去的海。
他们被堵死在这了。
人群中间,伊瑞尔一直低着头。
她看着怀里的战锤,锤头上那个纳鲁的印记,现在暗淡无光,冷得跟块废铁一样。
“伊瑞尔……哥哥……来见你了。”
玛尔拉德最后的话,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地响。
她猛地抬起头。
她看到了半空中那个不可一世的耐奥祖,看到了在血里挣扎的霜狼兽人,看到了卡德加快撑不住的奥术护盾,看到了萨尔咬牙坚持的背影。
每个人都在打。
每个人都在拼命想活下去。
只有她,还陷在自己的伤心里,像个废物。
她把战锤的锤柄,狠狠地插进面前的沙地里。
双手,一上一下,握住了冰冷的锤柄。
她弓下身子,腰上使劲,全身的肌肉都在抖,在叫。
那把锤子,连萨尔都觉得沉的锤子,被她,一个刚才连路都跑不稳的姑娘,一寸一寸地,从沙子里拔了出来,举过了头顶。
“啊啊啊——!”
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吼。
那声音里,有失去亲人的哭腔,有被逼到绝路的狠劲,更有要把这天都捅个窟窿的愤怒。
“给我……滚开!”
随着她最后一声吼,战锤顶上的纳鲁印记,一下子亮了。
没有念咒,也没有祈祷。
就是一团金色的光,从印记里炸开,刺眼的光让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金光变成一道圆环,贴着沙滩扫了出去。
那些要命的紫色暗影长矛,一碰到金光,连烟都没冒出来一缕,就没了。
那道封住整片海,连萨尔和卡德加都拿它没办法的虚空光幕,被金光撞上,发出一声脆响,碎成了无数光点,散了。
冲击波还没停,扫进了两边的林子。
几百个影月兽人捂着眼睛惨叫,他们身上的紫黑色袍子自己烧了起来,手里还没扔出去的暗影球一个接一个地在手里爆炸。
他们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撞飞出去,狠狠地砸在树上,喷出大口的黑血。
半空中,耐奥祖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手里的骨头法杖“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他脚下那团虚空黑雾,在金光下跟雪见了太阳一样,一下就化了。
他站不稳了,像只断了翅膀的乌鸦,狼狈地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噗通!”
耐奥祖一头栽在沙滩上,滚了好几圈,啃了一嘴沙子。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吓得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金光中间的德莱尼姑娘。
这时候,耐奥祖感觉到的不是生气,是害怕。
不是他自己怕,是他身体里那些虚空能量,在发抖,在哀嚎。
那种纯粹的圣光,天生就是它们的克星,是来要它们命的!
“不……这不可能……”
耐奥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脚下一滑,一屁股瘫坐在沙滩上。
他献祭了那么多族人换来的力量,他最得意的虚空防线,就这么被这个姑娘吼了一嗓子,给砸了个稀巴烂。
杜隆坦站在旁边,手里的战斧掉在了沙滩上,嘴张得老大。
他看看伊瑞尔,又看看满地打滚的影月兽人。
这个……刚才还需要人拖着跑的丫头……一锤子差点把整个塔纳安丛林给掀了?
“愣着干什么!上船!”
卡德加第一个反应过来,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金光慢慢收回了锤子里。
伊瑞尔眼皮一翻,手松开了锤柄,人直挺挺地往前倒。
萨尔一个箭步冲过去,在她倒地前接住了她,另一只手顺手捞起了那把还很烫的战锤。
“走!”
萨尔将伊瑞尔扛在肩上,踩着海水,大步冲向木船。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爬上船,砍断缆绳。
霜狼兽人拿起船桨,拼了命地划,三艘木船冲开浪花,开向深海。
身后,塔纳安丛林的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那座钢铁部落的黑暗之门要塞,发出了最后一声不甘的悲鸣,最高的塔尖轰然倒塌,激起漫天烟尘。
船舱里,冰冷的海水打湿了甲板。
伊瑞尔静静地躺在木板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只有胸口还有点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萨尔坐在她旁边,把那把还带着热气的战锤,轻轻放在了她的手边。
“她救了我们所有人。”
杜隆坦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声音有点哑。
萨尔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黑漆漆的远方,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问题。
“我们……去哪儿?”
杜隆坦站起来,走到船头,任由冰冷的海风吹着他疲惫的脸。
他抬起手,指向遥远的北方。
在那个方向,海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片被冰雪覆盖的山的轮廓。
“霜火岭。”
杜隆坦的声音很沉。
“那是霜狼的家。那里的风比刀子还冷,地也养不活孬种。”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火光。
“但,那里没有钢铁部落。”
萨尔走到他身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冰封之地,未知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