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牢靠，绝不只走一遍——得正反各穿一回，双保险。
要是按常规从鞋底穿，干起活来一磨一蹭，缝线准断，鞋帮当场开绽。
熬过了鞋头这一关，后面就顺多了。
缝完收工，头层皮还剩不少。
他怕手生，特意多留了余量。
又照鞋模裁了两张鞋垫塞进去——一面光，一面毛，软和不打滑。
巧的是，鞋底内层也是毛面，上下一搭，稳稳当当不移位。
至此，就差最后一步了。
阮晨光捏着一根比缝衣线还细的蜘蛛丝，来回搓了几十下，搓得又韧又软。
又随手劈了两截小竹管，不到半寸长，中间掏空，像两根小吸管。
他把蛛丝塞进竹管里，拿火一燎，再一捻，啪，一根结实得能扛两百斤的鞋带，就成了。
他拎着那双旧布鞋，往稻花楼走去。
“小姨，你还没说为啥老跟这儿过不去呢。”
进了茶室，他边烧水边问。
姑娘还特地把从集市上淘来的干果、蜜枣、果脯全摊了出来——论档次，跟茶水根本不是一个世界，但聊胜于无，总比干瞪眼强。
道源瞅了他一眼，笑得坏：“我还以为你俩搞一块儿了，舍不得走呢。”
噶偶脸都没红一下：“就这？你也太小看我了。”
“我是让你看清，一个连自己脚底下那块地都护不住的人，拿什么护你？”
她说这话时，盯着外甥女那张傻乎乎的脸，实在不忍心说破。
可不说，她怕这丫头真栽进去。
噶偶没接话，就低着头，像在数茶碗上的裂纹。
“唉，说了你也不信……”
她索性一股脑儿全倒了——怎么惹毛了老爹，怎么被撵到这破地方，怎么偷吃被当场抓包，又被押着还债，最后硬生生把债扛清了。
至于阮晨光那一顿胖揍？她一个字没提。
搁以前，她肯定哭着喊着要告状，可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他妈是个人渣。
“所以……你走了，还不回去？”
“回干啥？回去气我爹？没了我，我妈还清净呢，整天替我背锅，烦不烦。”
道源一听，心猛地一软。
这孩子，真是变了。
不再是那个撒泼打滚、动不动哭鼻子的丫头了。
“那你……就打算在这儿耗一辈子？”
“谁说的？我不是跟你讲了吗？我要盖房子啊！”
她一激动，话匣子全开了——怎么去采石料，怎么烧石灰，怎么和三合土，连泥巴糊墙的法子都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那块废石场？我知道！”道源一拍大腿，“那儿可不是真废了——算算，十五年前吧，都快十七年了。
那时候太平道造反，多少采石的灵农被忽悠上山，跟他们一块儿造反。
其实早几十年前，宗门就不从下界提人了。
太平道一闹，人死得七零八落，福地都快没人了，才又从下头拉人上来。
后来宗门也改了规矩，不准干别的，就准种地——这事儿，其实算好事。”
“好？好在哪？”噶偶冷笑，“收税收得比阎王还狠！”
不当你自己是灵农，永远不知道灵邑司那群人多恐怖——一个个灵官，跟下界的母蚊妖一样，见人就扎，不吸干血不撒口！
“你懂什么，听我说太平道之前是啥样。”
那时灵农，自己开荒，地是你开的，就是你的。
每个季度交点小税，叫“徭役”，跑腿干活儿。
一年一次大税，交粮、交血食、交灵蔬。
徭役分两种：
一种是去宗门灵田干活儿，叫“福报徭”；
另一种是当“道役”，去守边。
如今青云门那些没人敢去的废墟、黑林、乱岗，全叫“秘穴”——是旦灵寺弟子练刀的地方，有些连掌门都不敢碰。
还有那些“云港渡口”，边境哨所，以前全靠道兵盯着。
道兵，是普通灵农往上爬的；
道卫，是道兵里挑出来的狠人；
再往上，是道将，全出自旦灵寺。
服道役的，必须是青壮。
没青壮？家人顶上。
一服就是三年。
熬过去了，立点功，就能当道兵。
“那时候，灵农练的是五绝，不止三绝。
有力士锻体的法子！”
“那时候，青云门上下，灵农遍地走，数都数不清。”
“一个人，不管男女，服满十年徭役，立马自由身！”
噶偶突然插嘴：“女的也得去？不听话咋办？”
“家里男的顶，反正徭役算男的头上。”
“啊？？？”
噶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愣在原地。
这……这还是人干的事儿？
道源倒挺淡定。
“那会儿，哪家生了闺女，都恨不得赶紧嫁出去。
多生几个，等她们长大了，徭役就轮不到她们头上。”
“生一个，夫家分摊；生两个，全家松口气。”
“下界嫁女儿还得给彩礼，可咱福地？能嫁出去的姑娘，是祖坟冒青烟！”
可话说回来，青云门那会儿，远没有听起来那么风光。
人一多，地就那么大，粮也有限。
压迫太狠，道兵道卫心里憋着火，哗变天天有。
太平道一来，点着火把往里冲，整个宗门血流成河。
差点就灭门了，法脉断得七零八落。
最后全靠一批从下界拉上来的新人，硬是扛住没塌。
那时候，宗门不再从下界选灵农，可挑根骨好的苗子，照样往上提。
只是提上来，不教，不养，全靠他们自己熬。
能从那片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没一个省油的灯。
比如，噶偶她爹——怀真真人。
“说真的，你爹这事，离谱得能写成传记。”
“他在旦灵寺修炼时，不声不响，当了灵官，也没人当回事。”
“你娘在旦灵寺的时候，早就跟他勾搭上了，家里谁都没答应。”
“这话是我听你舅妈、大姨她们嚼舌根说的。”
“后来太平道闹事，你爹简直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煞星。”
“你外公外婆，还有那些以前踩他脸的舅舅们，吓得腿都软了。”
“生怕他借机把他们全干掉——那会儿乱成一锅粥，连都庭都烧得七零八落。”
“几十口人被乱民一锅端，再正常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