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晨光攥着甲，拎着包，像捧着块刚出炉的烙铁，懵懵懂懂出了门。
……
别人一提沼泽，脑袋里全是烂泥坑——一脚踩下去，咕嘟咕嘟冒泡，越陷越深，最后只剩个脑袋露在外头。
其实啊，大多数沼泽都在湖边打转。
天旱时，湖水退了，底下淤泥、树根、旧水道全露出来，这才叫真正的湖床。
逢上雨季，湖水漫岸，泥地泡得软塌塌，草木见水就疯长，柳树、芦苇、水蕨子扎堆冒头。
这地界儿闷是真闷，蚊虫嗡嗡嗡绕着人飞，可只要气候对路，能这么糊弄几年不干。
于是岸边一半是水、一半是稀泥的林子，就长满了乱七八糟的灌木和水草。
鱼虾蟹跟不要钱似的，蹿、蹦、爬、拱，活泛得很。
等它们一闹腾，鸟群就来凑热闹了——叼草筑巢、下蛋孵崽、成双成对盘旋，硬生生把这儿变成了老家。
噶偶蹲在沼泽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杈上，胳膊张开，闭眼吹风。
风里带着一股子清冽劲儿，是湖水蒸出来的味道。
她鼻尖一动，察觉到：这地方的三光气里，上清灵气浓得能掐出水来。
可水气和木气也不弱，缠在一块儿，清爽又润肺。
“阮晨光不是说过，天然的上清灵气贼稀罕么……”
她皱了皱鼻子。
一想到他，心口莫名暖乎乎的。
回都庭那天，她才明白——那地方金砖砌墙、云雾绕梁，瞧着像神仙窝，其实是个镶钻的鸟笼子。
以前咋就觉得那儿舒服呢？
现在再进去，连呼吸都觉得憋屈，浑身不得劲儿。
她眯眼望远处：白鹭叼鱼、鸳鸯搭窝、野鸭子排成队游过芦苇荡……心里咯噔一下，甜丝丝的。
鹤不少，丹顶鹤最多。
其实啊，仙庭用的这种鹤，压根儿不算顶尖坐骑。
早年老祖捡回只瘸腿小鹤，养大了勉强当脚力。
青云门站稳脚跟后，一代代琢磨改良——杂交、喂药、挑种、试训，硬是把这凡骨鹤折腾成一副“筋骨似精怪，血统仍是凡”的怪胎。
为啥非要留凡骨？因为都庭有神丹——喂一口，立马跨入精怪门槛；但留着凡骨，反而让上限高得离谱。
不然呢？看着仙气飘飘，实则翅膀一扇就打摆子，载个人都要喘粗气，哪儿敢上天？
再说，青云福地悬在下界上万丈，凡间鹤顶多扑腾五千米，连人家山脚都摸不到。
所以——但凡能在青云飞的鹤，全都是正经八百的仙鹤。
鹰隼也多，天生往上蹿，眼尖爪狠，爱占高枝。
噶偶坐在树顶，望着无边无际的沼泽、水荡、芦苇滩，胸口像开了扇窗，透亮通气。
刚才那仨货？她真没生气。
几个连炼体都没练明白的瘪三，对她来说就跟蚂蚁扒腿毛差不多。
修为低的人，往往最敢跳脚骂天——不是胆儿肥，是真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
她当时还有点想乐，觉得跟逗狗似的，自己偷着乐呵了会儿。
搁从前——力士四重天的三人联手，她确实扛不住。
可身份亮出来？谁敢伸手指她一下？
就连各司主见了都得让半步。
“回去……他饭吃了没？”
“做饭？算了吧！”
“我炒菜，他自己尝一口都嫌咸，还说我‘毁食材’……”
“唉，那双鞋的事……该不会又被念叨吧？”
“臭灵仪！活该挨骂！”
“哎哟……万一他真劈头盖脸一顿喷，我咋接呀～”
她正纠结着，刚准备往下一跃，眼角扫到水面上一样东西——
一只小黑鸟，毛被啄掉一大半，肚皮朝天浮在水里，翅膀耷拉着，眼看就要断气。
噶偶纳闷：谁这么不开眼，敢招惹仙鹤？
那可是青云精怪里横着走的狠角色啊！
（当然，家里那只玄武除外……）
……
此刻，阮晨光走路像做贼。
他前脚刚出门，老板后脚就把铺门“哐当”一锁，揣上钱袋子，蹽腿跑出涌仙镇躲风去了。
果不其然，这玩意儿来路太邪门，老板自己都怕沾上晦气。
阮晨光攥着甲，走在窄巷子里，手心全是汗。
好半天才缓过神，一拍大腿：“得赶紧撤！要是被人认出来，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他刚被老板扯着聊闲天，这会儿太阳都快升到头顶了。
他撒开腿直奔十方杂货铺，压根没留意——镇上人流攒动，自己早被人盯死了。
眼看就要拐出巷口，一辆装满粪桶的板车“嘎吱”一声横在路中间。
他脚步一停，眉头刚皱，后颈猛地一凉。
有人在背后盯着他！
目光冷得像冰锥子，扎得他脖根起鸡皮疙瘩。
他没回头，悄悄催动归元甲护体……
“砰！”
身后炸开一声闷响。
他脊背一绷，迅速转身——
只见一个紫衣青年立在巷口，手里摇着把白玉折扇。
脚边躺着个灰衣汉子，直挺挺翻白眼，手里还死攥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百炼钢匕首。
青年个头挺拔，目测一米八出头，眉眼俊得不像真人，有种说不出的“勾人”。
阮晨光心里“咯噔”一下：完了，怕啥来啥，这帅哥怕不是要把我掰弯！
他刚想抱拳，对方已先开口，扇柄抵胸，行了个标准揖礼：
“在下苏真如，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无量天尊——阮晨光。”
“安兄可是得罪灰衣帮了？”
“灰衣帮？”阮晨光一脸茫然，彻底懵圈。
灰袍人替他挡下了那场祸事，可到底怎么个挡法，他自己压根儿没弄明白。
苏真如二话不说，当场就给他捋了一遍前因后果。
接着补了一句：“我瞧那人眼神不对劲，走路鬼鬼祟祟的，就悄悄缀在后头。”
“光看样子，只当他是要使坏——哪想到是奔着夺命去的。”
“情急之下动了手，要是吓着安兄了，您可别往心里去。”
阮晨光一怔，脱口而出：“嘿，这话听着怪，害人不就等于要人命吗？”
苏真如赶紧摆手：“安兄误会啦！青云福地这地界儿，规矩挺有意思——九方都庭城里头管得死紧，出了城门，其实没人盯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