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中年人，个头只有一米七三左右，穿件补丁摞补丁的破麻布衫，四十来岁，胡子拉碴，脸被风霜刻得沟壑纵横。
他两只手、两只脚全缠着旧麻布条，身子精瘦，但皮肤泛红发亮，一根根青筋暴起，盘在身上，像老树根扎进土里。
两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
那小伙扛打，耐造得很。
一个照面刚搭上手，七八下拳掌就已硬碰硬撞完。
中年人招招刁钻，总想占便宜，可小伙就跟没事人一样，稳稳当当站着。
俩人下手毫不留情，专挑要害招呼：
脖子喉结！胸口心口！后脑勺！裤裆下！
凭这力道和速度，只要挨实一下，基本就交代在这儿了。
可偏偏两人守得严实，一挡一避全是本能反应——显然不是第一天干这个。
打了半晌，谁也没占着大便宜，于是都拉开距离，绕着圈子转。
“打啊！冲上去啊！扭啥秧歌呢！”
“给我放倒他！今晚血都没见一滴！”
楼上一群掏了钱的看客，拍着栏杆吼得脸红脖子粗。
这点动静，压根没扰到下面两人。
顶楼包厢，苏真如和灰衣帮帮主理遇面对面坐着。
旁边站个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手有点抖，正给两人斟酒。
“苏先生，我看差不多要见分晓了——您说，谁能赢？”
“该问的，是哪个先躺下。”
“死”字一出口，小姑娘浑身一激灵，酒壶差点歪了。
苏真如和理遇对视一眼，都笑了。
理遇低头瞥了眼桌上的玉酒具，慢悠悠道：“这杯子要是磕出个口子，你爹卖命也赔不起。”
小姑娘立马攥紧酒壶，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理遇接着说：“都是二重力士的底子，力气、速度、反应，旗鼓相当。”
苏真如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道：“是吗？”
“还请先生指点。”
“听过没？‘棍怕老郎’。”
“话是这么说……可这回比的是拳头，又不是抡棍子。”
——真拿家伙事儿打，太容易出人命。
节奏乱，观感差，老板还赚不到钱。
苏真如放下杯子，扇子“唰”地展开：“人到四十，想的不是怎么赢别人，而是看清自己。
知道哪儿弱，晓得对手强在哪，才敢把劲儿用在刀刃上。
老郎打棍为啥狠？不跟你硬碰，专挑空子钻，这才是要命的。”
他说完起身，扇子一合，转身就走。
“先生这就走了？”理遇赶紧站起来。
“药帮那儿还得盯两炉火，出来透口气。”
“那……您也顺手点拨点拨我？”
“灰衣帮能立住，靠的是什么？又被什么卡着脖子？你自己琢磨。”
之前追查那位真人女儿的事，早就黄了。
听说真人自个儿就把闺女接回去了。
听着离谱，但既然人找到了，就没他们插手的份儿了。
继续掺和？纯属给自己找麻烦。
还有新币这事，也是苏真如提前提了醒，他们才没跟风瞎冲。
不然现在早塌台丢脸，抬不起头来了。
苏真如懒得看这种拼蛮力的凡人打架。
在他眼里，无聊透顶。
楼下那些喊得声嘶力竭的看客，跟围着血腥味打转的苍蝇没啥区别。
苍蝇再大，长得再像个人形，也还是苍蝇。
谁乐意自家门口嗡嗡一大片，密密麻麻全是它？
理遇正想着，楼下突然爆起一阵哄闹。
只见中年人猛扑上前，一套连招砸过去。
小伙一门心思格挡，看着吃紧，实则气定神闲，体力纹丝未动。
反观中年人，动作开始拖泥带水，喘得越来越重——明显是强弩之末。
可胜负真就差一口气。
小伙接连挡了十几下后，忽然加速滑步，想耗死对方。
就在他脚尖刚离地、身子微侧的刹那，中年人猛地矮身，双手抱腿，腰腹一拧，“轰”一声把他掀翻在地！
紧接着，抬脚一搓踢，直奔脑袋！
小伙早防着呢，双臂交叉横在头顶。
可那股子劲太大了——咔嚓！颈椎当场断开。
脑袋整个朝前折去，险些贴上胸口，就剩一层皮连着。
结果出来，全场炸锅。
司仪挤上来，扯着嗓子喊：“下一场斗拳，马上开始！”
中年人汗流浃背，一路爬上楼，停在理遇面前。
他一靠近，倒酒的小姑娘立刻缩到他背后，半个身子藏起来。
中年人瞪着理遇，眼神冷得像刀子。
“放心，我还不至于对个哑巴下手。”
理遇懒洋洋道：“尤仨，歇会儿，再打一场，就真放你走。”
尤仨声音沙哑：“事不过三。
这话，你第四次说了。
我信了你三次。”
“不信又能咋样？打得再好，有用吗？出来混，靠的是靠山，不是拳头。”
“我做事，讲一个‘信’字。
替你打了整整三年，账，早清干净了。”
“你走了，我亏大了。”
“那是你的事。”
“行啊，你试试看——能不能迈出这扇门。”
理遇“啪”一拍桌子。
四周“呼啦”围上十几个灰衣帮喽啰，齐刷刷抄起了家伙。
“行啊，来就来呗！”尤仨一把抄起闺女，拔腿就往楼梯口冲。
边上立马围上一圈人，想卡住他去路；后头还扑来几个狠角色。
说时迟那时快，尤仨猛一扭身，抬手就是一指戳过去。
压根没使劲儿，那人眼珠子“噗”地就 popped 出来了。
尤仨顺势一抠，两颗带血的眼球直接甩到旁边人脸上。
这帮人砍过人、见过血，可谁见过这么干脆又瘆人的活法？
当场傻在原地，捂着脸直哼哼。
可尤仨的腿风已经扫过来了！
大伙儿赶紧往后跳，一躲再躲。
这一让，他脚跟落地，“咚咚咚”顺着台阶往下滚，一路滑到底。
滑下去还不算完，顺手带倒三四张桌子，木头乱飞，酒水横流。
越往下人越挤，现场顿时炸了锅，嚷声、骂声、砸东西声混成一片。
等他一头扎进一楼大厅，早趁乱揪住个膀大腰圆的胖子，扒下外衣往身上一套。
接着昂首挺胸往外走，混在奔逃的人堆里，三拐两绕，眨眼就融进了黑乎乎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