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骨里的最后一声卡住了。
瘦小候选急着往里灌真元，掌下的骨片反而抖得更厉害。苏婉儿扣住他的腕子，将那股气推回去，肩口刚凝住的血又渗了出来。
松手。你越催，它散得越快。
他慌忙停下。九道光压在破口上，散开的白气贴着苏婉儿手背往外跑，她把袖兜放低，先托住最大的一块。
掌心月纹贴上断面，寒意沿伤肩扎进胸口。她咬住下唇，没有再加厚冰层，指甲挑起一片细骨，顺着旧裂缝慢慢合回去。
两处缺口碰上，骨里响起半个字。
刚才就是这个声！瘦小候选往前凑。
托底，别碰字。
他把双手摊平，垫在她袖下。苏婉儿捻起碎末，只填进能对上的裂隙，遇到没响的地方便停住，退回去找另一面。薄冰黏住骨边，断掉的刻痕终于接回大半。
石廊上又有袖角晃动。
萧辰将车板斜顶在断辕间，手腕一抖，八枚外钉沿坡边扎下。钉身失了血线，只在石上轻颤，最靠栏柱的一枚先响。
他抓起断矛，横封那道栏缝。
魔宫使者探出的半只手停在矛尖后，指间金属亮了一下。萧辰往前压了一步，矛尖直抵栏缝，使者若想击针，袖手便要先穿过去。
刚才没看清的，现在看。
持斧候选抬起脸，伤脚候选也挪到板后，两双眼紧盯着那只袖子。使者收手换到另一根栏柱，萧辰随即推动车板，仍将苏婉儿挡在木面后。
使者脸色沉下去，退进栏后暗处。
萧辰没有追。他把断矛卡牢，回头只看了一眼她的肩，便又守住石廊。
铜铃在车板下响了两声。
苏婉儿听见原先保存的余音，从铃腹挨着骨面送过去。完整的姓氏响起，后面的名却拖着半截，到了断处便再也接不下去。
缺的是末字的一笔。
她翻过袖兜，最小的骨屑全贴在湿布上。瘦小候选要伸手擦，她立刻摇头，将布角凑近铃口，让余音一遍遍掠过。
一粒灰白碎屑颤了起来。
苏婉儿用指腹接住，贴向末字底下。骨面亮了一点，原本将散的残念沿着那点光，自己续完了后半声。
瘦小候选眼眶通红，张嘴想喊，苏婉儿竖起一根手指。他连忙闭嘴，连喘气都放轻了。
她将细针连同周围一小圈冰单独封住，避开刻字，留在裂口外侧。随后又摇了一次铜铃。军名从头到尾应了一遍，骨上的寒白余光终于不再往外流。
掌心月纹却越发亮了。
那股熟悉的寒意钻过腕脉，苏婉儿手指一僵。北寒髓旧印里封着的玄阴开始回流，最初只是细细一道，几息后便顶得经脉胀痛。
她认得这股气。多次难以承受的自身阴寒，被旧印收在里面，如今都挤到了印口。
婉儿？
萧辰见她手背白得发透，空着的左手向后伸来。
先守住上面。她稳住腕子，我能收回来。
她没有碰他的手，将回流压回半截，先把骨缝上的薄冰撑稳。余下玄阴绕开伤肩，一寸寸往气海沉去，才行半周，铜铃便急响起来。
苏婉儿马上撤回一股。
腹中胀痛稍退，她重新收紧气息。这一次放得更慢，旧印中的积蓄落进气海，被她沿平日运转的路反复凝实。堵在凝元三重的气息终于往前推开，指下骨片也跟着颤了一下。
她先按稳骨，才继续行气。
一块细骨在冰下慢慢翘起。她方才只顾引气，裂缝左端的寒意已经薄了，原主捧得再稳也压不住那处断面。
苏婉儿将入腹的玄阴截停，重新覆住翘边。断口合回去，刻名才继续发声。她试了试两手的远近，把护骨的那缕气留在指间，余下的积蓄才往下引，两边终于不再相扯。
瘦小候选看着她肩上的血，迟疑道：要不先把我的放下？
已经接上了，放下又得散。你别动就好。
她额上的汗落到骨边，很快结成小粒。那人空不出手，便偏头用衣领替她挡住坡上吹来的风。
长包青年看出她在做什么，吃惊地张了张嘴，又把旁边人的肘子往外拉，让出板下那片空地。铁戒青年额角全是汗，催促的话到了嘴边，看见正在续上的刻名，还是咽了回去。
寒流第二次撞过经脉时，苏婉儿肩头一抽，薄冰裂出细纹。
瘦小候选立刻往上托。
我托着，你慢些！
她借着他掌心的支撑，把将散的冷封拉住。铃声由急转缓，旧印里的玄阴分作数次导回，气海从涨满到收紧，原本浮散的气流渐渐旋成一团。
每收一圈，她都留下一缕护骨。
最后那股积蓄沉入腹中，凝紧的气团向内一缩，结成一颗清寒元丹。
铜铃发出一声长鸣。
苏婉儿掌下的残骨应声抬光，久已残破的军音越过刻痕，竟吐出四个清楚的字。
太阴古印。
萧辰回过头。她掌心那道残月正照在骨面上，边缘与旧纹一一相合，只有未全的地方仍旧暗着。
瘦小候选怔怔看着她：它认得你的印？
苏婉儿又送出一声铃音，残骨却只重复自己的军名。她等了片刻，将掌心往回收，骨光也随之落回刻字中。
只能听见这个名字。先把它接回去。
她托着修好的原骨，交进那人手里。他摸到熟悉的缺角，赶紧用两掌护住，亲自放回第十格。
十道光齐齐一震。
第十格先亮，紧挨着的两人却没能立刻跟上。持斧候选一着急，又要往掌下加力，苏婉儿用铃柄轻敲板面，让他听刚恢复的骨鸣。
照这个来。它才接好，受不住你催。
持斧者放缓气息，隔壁的长包青年跟着收手。光从他们掌下逐格递过，轮到铁戒青年时，他先看了眼萧辰，才将真元减到同样粗细。
那块受损的骨没有再次裂开。瘦小候选一直弓着的背总算直起，沾血的两掌仍一左一右护在格边。
苏婉儿退回自己的骨位，抹去边沿多出的霜。清寒元丹转过一周，她手下灵息便收束下来，再没有把相邻的光挤偏。
图心最后一段黑处亮了。
长包青年一把抓起笔，先前不敢画的末笔终于有了去处。持斧候选伸着脖子，斧柄夹在膝间也顾不上取，盯着十条路交汇的那一点。
一座门的轮廓立在光里。
门外山线弯折，与众人刚抄过的几处星位相接。萧辰将原图转正，沿最近的岔道逐个核对，末端两个小字从门影底下浮出。
龙冢。
他掌下韩石名骨仍在回应。二十年前担架走过的断军营，那面旧旗所指的转折，如今终于有了能往前追的一段路。
图纸被风掀起一角，苏婉儿替他压平。两人顺着同一道山线看到尽头，谁也没有伸手去碰尚未显出的门后。
萧辰按着图角，等门影旁最后一个星位定住，才叫众人把抄本摊开。
末笔各自补上。岔路再对一遍。
瘦小候选用炭条描完门影，将修好的骨护在衣前。他朝苏婉儿低下头，嘴唇动了好几次，只说出一句谢谢。
苏婉儿应了一声，抬手收自己的骨，肩头的痛便扯得她停了一下。
萧辰已经回来，握住她的手。掌心仍然冷，绷带边还有新血。
伤口怎么样？
碰开了，要重包。
她把属于自己的完好骨名抬给他看，试着站稳。元丹里的玄阴顺着经脉转动，肩上的伤口却没有随着破境闭合。她将伤臂收在身前，用另一只手扣紧骨包。
萧辰托了她一把，等她站住才松手。
回榜台。
众人依次撤骨，照各自抄本核完最后一个转折。萧辰收好原图，拔回八钉，又将留针的车板一并带上。
石廊后的使者已往出口去了。
萧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把板上的针尾护进包布。苏婉儿走在身侧，冰封的小针贴着她另留的布角，始终没有拔出来。
风吹起萧辰袖里的图边。龙冢外门那一点清楚可见，门后仍是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