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无涯把乌钥送到门槽前，钥尖悬着，没有落下。
旧血作保。进门后还你。
萧辰将灰齿按进左槽，石壁深处响了一声，刚合起的门纹被卡住。他隔着石台看向那只干瘦的手，伤处的布已经洇红。
你抽过的血，还过谁？
阴无涯望向他衣内，那里压着旧血匣。苏婉儿横移半步，自己的铜钥也抵住了侧槽，遮住老者看来的目光。
乌钥向后抽了一寸。
门框上的暗光顿时缩下，才有半掌宽的缝隙开始闭合。台外有人伸长脖子，看见那线光暗下去，急得要喊，被巡使抬手挡在后面。
阴无涯道：老夫等得起。
萧辰也将灰齿提起一点。
乌钥前方的槽口先暗了。原本托着阴无涯手腕的那缕门光散开，他不得不自己抬住钥身，指背绷出两条筋。
萧辰看着他。
那就一起等。
山壁里传出石块摩擦声，三道亮纹停在各自槽边，再没有往里延伸。阴无涯没有继续退钥，萧辰也停在原处，两人之间只剩下苏婉儿手下的铜光。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先把铜钥往回收。
看右边。
右侧细纹先退，继而牵住正中一段。两名男子手里的钥都往外滑了半分，萧辰当即扣稳灰齿，等她把铜钥送回，松动才止住。
苏婉儿用指尖擦掉槽边的灰，露出一道浅横线。
退到这里，三边都停。再退，才会合门。
她又试了一遍，这回放得更慢。三个人都站在门外，脚没有越过槽前石边。萧辰盯着她指下的位置，看到门缝停稳，才把灰齿照样退回。
石纹果然在同一处停住。
阴无涯的乌钥也被带得向外一沉，他握住钥柄，目光在两道刻线之间来回移了一次。
他把袖下那只手伸向中央石脊，想借化神灵力托住退下来的门光。光从指间穿过去，苏婉儿掌下的铜纹照样缩回。老者手背青筋鼓起，石脊被压出几粒碎末，门缝仍旧合着。
萧辰看清了，灰齿在掌里转过半圈。
修为高，你也替不了她这把。
阴无涯收回手，指腹沾着灰，没有接话。台阶下一个原先叫着收钥的执事转过脸，示意身边弟子往后站，连伸到公验线前的半只靴子也收了回去。
各守各的槽。要停，一起退到线外。苏婉儿压住伤肩，你也试。
老者看了她一眼，将乌钥缓缓提起。门纹三边一起退光，连最深处那点暗红都收了回来。
她直到看清最后一处，才重新送力。
只管这道门。进去以后，谁也别拿这一试讨人情。
萧辰点头，目光仍落在阴无涯身上。
阴无涯终于把乌钥压到底。
一声闷响从他胸口传出。
那只干瘦的手猛然绷住，已经快干的掌缘伤口重新裂开，血沿着钥齿向回爬。他右襟先湿了一点，接着便有暗红从衣缝里往外渗。
萧辰握紧断矛，矛尖偏向老者腰侧。
阴无涯垂着眼，牙关在袖影后咬紧。胸内那件异物抽住了他刚送出去的灵力，疼痛从肋骨里面钻上来，连后背也跟着发冷。
血纹绕过他掌根，折成两道短勾。
耗材册上，他的编号旁就画着这两道勾。藏在袖里的纸角磨着皮肤，他记得那行炼制用材，也记得末端那处引爆记号。
先前看到的薄纸，如今贴在了他的血肉上。
阴无涯压住胸口，手指隔衣触到硬物，才按住半寸，乌钥上的短勾便亮了一下，痛得他眼前发黑。他立即松指，把冲上喉头的血咽回去。
门外的萧辰只看见他衣襟渗血，断矛始终没放下。
撑不了就撤。别在半路装死。
阴无涯扯断一截袖子，塞进襟内压住伤口。剩下的袖缘垂在手背，正好遮去那两道勾。
还轮不到你教老夫。
他再次扶正乌钥，手比刚才更稳，胸前的布却一层层湿下去。那张纸角被他用手肘压住，没有取出来。
萧辰指了指槽边浅线。
撤一次，照她刚才做的。
门已经接了。
所以现在试。
苏婉儿把脚跟挪离石边，给收力留出位置。她手掌托在铜钥下方，抬肘时伤肩扯了一下，便降低身子，以身体稳住手腕。
萧辰先撤灰齿，铜钥紧随其后。
阴无涯迟了半拍。
门中传来一声尖啸，斜压下来的石影朝乌钥那侧撞去。老者右袖被擦掉一块，脚前石面当场裂开，碎屑打在靴面上。
萧辰立刻把灰齿退过浅线。
苏婉儿随他收住寒劲，三槽同时熄光。那片石影停在阴无涯鼻前，离他的眉心只差两指。
台外的候选一下退开，后面的人还想挤来，看清地上裂口，又把脚收了回去。
阴无涯脸侧被擦出一道血线。
萧辰没有笑，重新举起灰齿。
你慢，先压你。还试吗？
老者抹去脸上的血，将乌钥提回线外。石影随之散去，他脚前那道裂口却留了下来。
数到三。
这次三把钥一同退出，门纹稳稳收回。苏婉儿等震动彻底止住，又做了一次送钥、停手，确认乌钥没有藏在刻线里，才朝萧辰点头。
她额角出了汗，左臂始终垂得很低。萧辰看了眼她握钥的右手，等她重新调好站位，才把断矛倚在身侧石壁。
苏婉儿解开外袍一处碍手的绳结，把铜铃塞回腰间。阴无涯的目光扫过她肩边湿布，萧辰便向两槽之间站近了一步，让自己的空手留在能够挡住他的地方。
等她站稳。
阴无涯冷哼，终究没有抢着送力。苏婉儿把双脚一前一后压实，试着活动手腕，等痛处不再牵动持钥的手，才短短应了一声。
灰齿压进左槽，一排细细的赤纹从槽底翻上来，想沿萧辰手背的血口缠入。无气钥横过接口，赤纹扑空，贴着灰齿两侧绕了两圈。
萧辰趁它没接上伤口，将元丹之力稳稳送入门纹。
左边黑石向内移开，右侧立刻泛起刺眼白光。苏婉儿掌下的铜钥被震得跳动，她屈起手指扣住，用玄阴压住刚修好的侧槽。
寒气沿着细缝落到底，白光终于收拢。
她肩上的伤布又湿了一块，脚下却稳住了。萧辰这边的灰齿护不到她，她便把腕骨压在石沿，以更短的距离续住那点寒劲。
右边接了。你送。她望向阴无涯。
乌钥只亮着一半。
阴无涯看了看萧辰毫无血气的钥口，又看自己掌下那抹暗红，嘴唇抿紧，终于把化神灵力缓缓压入末槽。胸前旧布鼓了一下，他以肘按住，手没有再退。
三道深纹接到一起。
石门朝山体内转去，积灰从门楣大片掉落。萧辰侧脸避开灰屑，眼睛一直盯着门内，一条黑色石路从雾里探出来，接住了三槽下方的亮纹。
灰齿忽然轻了。
苏婉儿先用指背试了试铜钥，沿槽提起一分。石路没有缩，连起来的深纹已经离开钥身，落在路面两侧。
接到路上了。
她取回自己的真钥。萧辰跟着拔出灰齿，阴无涯最后抽回乌钥，三个人都留在门外等了片刻，门缝仍旧开着。
落下的细灰顺着路边往里滚，走到第一阶便停住。萧辰顺着灰线看过去，石面深处还压着一层未亮的纹。
台外有人低声叫好，又有人盯住他们掌里的钥，声音很快停了。萧辰拿回断矛，借矛杆挡住门边落下的一块碎石，先走向最外面的试阶。
他只踏了半只脚。
掌中灰齿震动起来，前方石阶裂开一道狭槽，槽上两个刻字被掉落的灰擦亮。
舍钥。
阴无涯也看见了。他低头望一眼自己的乌钥，随后转向萧辰，袖口的血还在往下滴。
苏婉儿刚要靠近，萧辰横起矛杆，拦在她膝前。
先别上。
灰齿又震了一回，狭槽却等了片刻才张开。他退回脚尖，把钥贴近石沿，再试一次，两处震响仍旧错着。
萧辰蹲下身，刀背伸进刻字下方，拨开了槽口一层黑砂。
里面压着好几道残旧齿影，每一道都完整地停在槽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