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砂落进石槽，连声音也没留下。
阴无涯走到萧辰身后，乌钥贴在掌里，隔着半步望向槽上刻字。
舍一把。你先来。
萧辰蹲着没动。槽沿的几道残影都带着完整长齿，灰齿靠近时，其中一道微微发亮，却始终停在外面。
他用刀背往旁边拨了一下。
砂下露出两排齿孔。深孔向后连着门框，浅孔则朝狭槽斜下去，中间隔着一条不到指宽的石棱。
你替我拿主意，倒舍得。
阴无涯道：谁都想留，便都留在这里。
萧辰把灰齿移到深孔上方。钥身震了一回，孔底跟着亮，照出一段朝门框延伸的细纹。他又把手移向浅孔，这回真钥仍震，槽口却迟了一拍才向里张。
两处隔着的那条石棱没有亮。
苏婉儿在他旁边蹲下，用铜钥试了相同的位置。深孔应光，浅孔无应，铜钥的尾端一直指着身后那段已经接稳的路。
阴无涯袖下的指头动了动。
门上刻得清楚。
槽底也刻得清楚。萧辰将刀背停在两排孔之间，你看哪排接着真钥？
老者看了一眼，没有答。
苏婉儿解开腰侧的小袋，拿出一团折好的原封纸。青亮短钥露出来时，槽内发出轻微嗡声，一层青气从钥面沸起，朝浅孔探去。
她立即把手收回。
青气随之伏下，贴回短钥表面。萧辰没有去接，只把刀横在石槽上方，留出她试探的空处。
这把青钥，她在修槽之前就领到了。后来铜钥落到掌中，她仍把原来的那把包好，围夺时还专门守过这个小袋。
如今袋口绳子已经被割出一道毛边，钥倒仍是完整的。
苏婉儿先把铜钥靠近浅孔，待它稳住，再将青钥一点点往前送。短钥每近一分，沸起的青光便高一分，临近刀背时，几乎要从她指缝钻过去。
她退开半臂，青光又落了。
阴无涯伸手想碰那团光，苏婉儿把短钥收回身前。
看就够了。
老者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拢回袖里。
萧辰用刀尖点着浅孔，看青光留下的一点余亮。那余亮沿着孔口朝槽内走，另一头却没有连上三条深纹，而是在石棱前绕出一枚小小的争路印。
苏婉儿认出那个形状，把青钥翻给他看。
钥背有同样的印，初领时就在。她手中铜钥的对应位置却是平的，只有一路向门内延伸的深纹。
它要收这个位置。她说。
阴无涯盯着青钥，忽然道：那便投进去。
萧辰抬眼看他，手仍没离开刀柄。
刚才催扔真的，现在又催她。你的手倒干净。
老者冷着脸往后站了半步。萧辰没有再理会，从随身袋角摸出一块普通铁片，边缘已经折钝，还是断器上留下的碎料。
他把铁片平放在槽边。
黑砂滑过，铁片未动。萧辰用刀背将它推下半寸，深处立刻弹出一道硬光，把铁片撞得直飞回来。
他早已侧开脸，伸手接住，掌里伤口仍被震得一疼。
铁片正面多出一道浅印，背面却干干净净，连槽底的灰也没沾到。苏婉儿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回他敞开的袋角，没有让它与收着星图的内袋相混。
阴无涯低笑了一声。
拿块废铁，也想骗这道门？
试完了。现在轮不到你催。
萧辰把刀收回，腾出槽前的位置，转向苏婉儿。
青钥安静地躺在她掌中。台阶外尚有人看着这个方向，一个持副钥的候选摸了摸自己的袖袋，脸色有些发白。先前这东西还引得众人拔剑，如今门前竟要亲手放弃。
门外传来一声压低的叫喊。
姑娘，青钥留着，出去有人收！
苏婉儿朝那人看去，是方才站在执事身后的青年。他没有越公验线，手里举起一个储物袋，想让她看清分量。
阴无涯的眼睛往袋上扫过，萧辰却只等着她开口。
她拿出青钥的原封纸，把纸上钥形与手中最后对了一次。纸边粘着一点凝住的血，还是在台口被人抓袋时留下的。
若把钥换出去，能添不少养伤的东西。她看了看自己一直抬不高的左臂，又抬眼望向门后的黑路。
这把归我，我舍。
她把青钥递到萧辰掌里，铜钥仍紧紧握在另一只手中。
替我投。留三把真钥，换我们往前走。
萧辰接稳，没急着松手。
这次用了，就拿不回了。
我看见了。
她将原封纸折起，塞回已经空下来的小袋，手指在袋口停了一刻，才把绳结拉紧。萧辰看见她做完这些，转身面向石槽。
台外那只储物袋放了下去。
阴无涯上前一步，要站到两人身侧。苏婉儿横过铜钥，正挡住他准备落脚的位置。
等路稳。
他看向她，掌中乌钥顶得袖缘鼓起。萧辰已经把青钥悬在浅孔上，青光向槽里拉成一条细线，第三把真钥在老者手里震了一下。
阴无涯停住了脚。
萧辰没有把手伸进槽口，只沿浅孔的斜向轻轻送出青钥。短钥贴上那枚争路印，沸起的光骤然向内一收，钥身牢牢扣住了石壁。
一声脆响传上来。
青钥背面的印被剥了下去，化成几缕青光钻入槽底。萧辰掌中灰齿也跟着一沉，他用另一只手护住苏婉儿持钥的腕外，留出半掌空隙，等那阵震动过去。
铜钥没有脱手。
乌钥同样还在阴无涯掌里。三把真钥的深纹先后亮起，仍连着各自的门应，未被石槽拉走。
槽里的青钥却发灰了。
失去争路印的短钥沿石缝往下滑，撞了一次槽底，便被两边合起的黑石埋住。苏婉儿俯身看清它完全消失，才收回视线。
脚下响起连续三声石响。
黑路向前铺出一段，浅孔周围原先拥挤的细痕熄了一道，其余六处仍留着微光。深孔那边三线完整，一直延到路尽头的暗色门槛。
萧辰先用断矛探了探新接上的石面，矛尾敲出实声，随后让自己的重量落上去。
这回路没有摇。
阴无涯紧跟着踏出半步，乌钥随脚步晃动。他又把脚提回来，石路照旧停在原处，连方才那声嗡鸣也消失了。
他用靴尖拨了一下已经合死的槽盖，石面沉沉压着，半点青光也没漏出来。老者只得转过脚，重新落在路旁。刚才还能用不开门逼人交血，如今他也踩着苏婉儿舍出的通路，乌钥在手里转了转，终究没有再拿出来挡路。
台外持副钥的候选挪到栏边，数着浅孔留下的亮点，先摸自己的钥，再望她掌里的铜光。那青年提着储物袋，想把价再往上喊，见石槽已闭，抬起的胳膊慢慢垂了下去。
还要我扔真的？萧辰转头问。
阴无涯看向已经闭合的石槽，嘴角绷紧。
苏婉儿从他旁边走过去，真钥牢牢贴在掌里。她经过萧辰时，萧辰把方才挡在槽前的刀收好，空手替她拨开路侧一根翘起的断石刺。
手给我看。她低声道。
萧辰摊开手。铁片震裂了伤布边缘，血尚未流到指根。她把松开的布尾重新掖紧，自己肩边也疼得吸了口气，便不再多碰。
两人并肩往前，谁也没有再看那只空袋。
走过两级试阶，门外的喊声低了下来。萧辰回头，还能看见公验线与人群，前面的暗槛则压得很低，横着一层没散的灰雾。
阴无涯走在侧后，靴底落石比先前轻。
萧辰注意到他又压了一次胸前断袖。乌钥被那只手攥得很紧，血先在小指下聚成一点，迟迟不落。
停在这格。他对苏婉儿道。
话音刚落，血滴砸上了前一级石阶。
石面没有沾开血斑。那一点红缩起，又舒展开，竟在灰里扭出一条细小的龙形，尾端抓着石纹，缓缓朝门槛爬。
阴无涯立刻抬手。
另一滴已从钥齿滑落，萧辰抽刀横接，血珠正停在刀背上。他将刀端从苏婉儿脚前移开，拦住老者探来的手。
刀背上的红影蜷了一下。
它顶着刀刃的冷光，又伸开了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