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座冢，换你们喘气，还嫌贵？
车辕上的长老抬了抬手，身后驱雾兵的横杆便停在半空。萧辰接过父亲递来的名单原页，贴着门内石沿铺平，将页首名印复制到薄纸上，再把原页送回父亲手中。
萧战收好原页，压在身侧。萧辰举起复制印，朝车前转过去，页首魔神宫三字和下方长老押记一并照着火光。
你先认这个。
长老的视线在纸上停了一下，伸出的手慢慢放低。
老夫来替你止战，你拿噬龙殿的破账挡路？
猎人耗材表上，为什么有你的押记？
萧辰将薄纸抻平，被风掀起的纸角重新落下，旁边的耗材字样露得更清楚。车前一名驱雾兵正想把横杆藏向身后，杆底铁环磕到残车，响声让长老偏过了脸。
工具是我买的。
长老把视线转回来，指向身后这一列人。
噬龙殿出东西，我付价钱，各取所需。他们从前做过什么，你尽管去找他们，少往魔神宫头上扣。
萧辰看着那根横杆。杆下血线分开，连到钉兵胸前，最靠近车轮的一根绷得笔直，末端随着喘息轻颤。
他用指尖压住复制印上对应的一行，朝车辕前伸近了些。
眼前这列驱雾兵，活钉和驱具，都算你买用的？
这列归我调。你把半冢让出来，我现在就能叫他们退。
页印下那一行驱具字样，被萧辰的拇指遮了半边。他把指头挪开，长老看过后，并未再去碰纸，手却向身后摆了摆。站在横杆边的人立刻望向他，等着落令。
长老说完，后排一个握杆的人当即将杆端放低，血线松下一点。站在前面的钉兵随之弯腰，双手撑住膝盖，喉咙里咳出湿响。
萧辰把那张印举稳了。
这一列，记清楚。你签的，你在用。
长老盯着他，过了片刻才哼了一声。
拿着一张印，你还能向老夫讨命？
萧辰没有接这句，目光落在车轮旁。刚弯下去的钉兵扶着残车挪动，布衣粘在胸前，每走一步，血线便往伤口里勒一下。他回头望过冢门，又朝长老脚下爬了两步。
长老，给我松松。里面卡住了。
他抬手去抓车辕，手上全是从衣襟里抹下来的血。长老向后撤了半步，让开那只手，袖下垂出一截鞭子。
回去。
钉兵仍扶着车轮，腿弯抖得站不起来。
我走不动了，求您解一下线。
鞭子抽在他扶车的手背上，皮肉立刻翻开。他痛得松手，长老紧接着又甩一鞭，卷住腰背，将人从车轮旁抽向黑雾。
萧辰手中的薄纸往下一收。苏婉儿已经从冰墙内侧探身过去，一把抓住钉兵后领，借他跌来的力将人拽进冷路。她受伤的右臂没能完全抬平，人被拖过冰沿时，膝盖磕得一响。
长鞭追着后背横扫，鞭梢贴近苏婉儿的腕骨。
萧辰迎上去，掌缘真火划过鞭身，绷直的长鞭断成两截。断梢擦着甲盾落下，烧焦的皮味堵在门前，车辕上的长老收回手，鞭柄还攥在掌中。
我处置自家的东西，你也敢插手？
苏婉儿已让钉兵靠住干燥石沿，避开凝着黑水的坡底。萧辰挡在两人前面，将脚边断鞭踢回车前。
他进来了。
长老一脚踩住断梢，车旁的驱具又往上抬。连接钉兵胸前的血线被拉直，那人刚坐稳便向前扑，撕开的衣襟露出钉根，周围烂肉被扯出血水。
萧辰抬指烧断拖在外面的线，钉兵跌回石沿，嘴张了几次，连哭声都挤不出来。苏婉儿托住他的肩，手掌绕开胸前残钉，给他留出伏身喘气的位置。
门内有脚步停下。
瘦脸候选方才已经走到栏后，另一个候选扶着横栓，低声说魔神宫能让外面停一停。他们隔着甲盾看过车旗，身子原本朝着门外，这会儿都停在钉兵面前。
扶横栓的候选盯着伤口，嘴唇动了动，将手从栏上拿下来。瘦脸候选回身扯过一块干布，展开时还沾着木屑，他拍掉木屑，先铺到背风处。
钉兵看见有人靠近，双臂马上往胸前缩，指甲抓住自己的衣料。苏婉儿按住布角，等他看清落脚的位置，才轻声开口。
往后靠，没人拉你出去。
钉兵试着将被打烂的手藏到背后，碰到石头又缩回来。苏婉儿将布折出一角，垫在那只手下面，没有碰仍留在胸口的钉根。那人低头望着布面，呼吸缓过一口，蜷着的腿才肯往后挪。
他仍望着萧辰，声音卡在喉咙里，身子一阵阵往下滑。萧辰侧开半步，将通向内廊的路让出来。
先送进去。
候选接住人的腰背，抬脚前又朝外面看了一眼。萧辰挡住那道视线，伸手托了一下钉兵垂落的胳膊，让他避过栏脚，苏婉儿跟着将布垫到肩后。
车前传来长老的笑声。
救一个残废，倒忙得好看。你身后那些人，还想不想活？
扶横栓的候选将伸到栏外的半只脚收了回去，转而帮着抬住钉兵。两人一前一后，将伤者沿内廊送走，经过木架上的坏甲时，特意绕开了散落的铁屑。
萧辰看见钉兵的头靠上干布，才重新面向车辕。苏婉儿退回冰墙内侧，左手接住冷面，右臂垂在身旁，衣袖上留着刚才拖人时蹭上的血。
长老松开踩鞭的脚，向车旁一指。
伤了你的甲，老夫赔。那个人也给你，疗伤的东西一并补上。把名单收起来，半冢照旧，我们进门谈。
萧辰摊开复制印，先前折住的纸边上多了一个血指印。他避开血迹，将下方押记重新展平。
赔东西，要这页账作废？
事情闹到这里，总得各退一步。
长老的手朝薄纸伸来，车前的兵卒跟着让开，留出一条通向车辕的空隙。
你要人，我已经给了。你拿走赔物，活钉这一项到此为止。魔神宫替你拦下外面这些人，你开门，咱们都有余地。
那只手已越过车辕前沿，指尖朝纸页一勾。萧辰退回火线内，薄纸从对方将要碰到的地方移开，原页仍收在父亲身侧。
萧辰把薄纸折回，收进自己怀里。长老伸出的手停在空处，脸上的笑逐渐敛了。
人是我们拉回来的。
萧辰脚下没有挪动，身侧真火仍守住凝雾的窄缝。
你买人驱人，账留着。坏甲的赔偿另算。冢门也归不到你手里。
长老将手收回袖中，车旁刚让开的兵卒互相看过，又握住横杆。门内那个替伤者铺布的候选已折回来，听见赔偿另算，抬手把仍敞着的栏边扣回原处。
铁扣咬进槽口，长老侧眼望了过去。
你们也跟他一起硬撑？
候选没应声，用肩抵住栏尾，将扣压到底。他身后那块带血的干布已进了内廊，门前只留下两道拖行的浅痕。
萧辰将路标靠近甲盾，前列令纹仍限定在门界内。他站稳那道空出的守位，看着车上的长老。
想停手，就把驱具放下。
长老低头看了眼掌中烧断的鞭柄，抬臂挑开身后的车帘。
帘子离开车门的一刻，萧辰骨血中的龙气沉了一下。守在折口里的真火被压低，掌上随即多了一股沉重的滞力，他刚凝成的元神绷紧，脚下石面发出细响。
车里坐着一道身影，衣袖垂在膝侧，胸腹间没有随呼吸起伏。萧辰运起龙瞳，看见那具躯壳内的气息整片相连，向车深处延去，远远压过他如今能撑起的力量。
分身？
苏婉儿的声音就在身后。车外长老仍立在车辕边，手握帘角，冷笑了一声。
现在，半座冢还舍不得？
萧辰没有再看他的脸，抬手向后压下，示意众人退回门阵。苏婉儿撤回探在外侧的冷面，让最后一名候选从身边过去，甲盾在他们前面合拢。
车帘被长老握在手里，那具分身仍坐着，垂在膝旁的袖角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