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百骑司，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把弘文馆里的躁动冻得死死的。
那几十个穿着黑色飞鱼服的精锐武士，个个手按刀柄，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李承乾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完了，彻底完了。
他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被这阵黑色的狂风无情地扑灭。
百骑司出动，这意味着父皇已经知道了东宫里发生的一切。
私练兵阵、大儒退避、后厨投毒，甚至还包括刚才那场血腥的内讧。
这是要借着拿顾临渊的由头，顺手把他这个太子也废了吗？
李承乾握着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想挡在顾临渊前面。
“殿下，别乱动。”
顾临渊在背后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李承乾转过头，却发现顾临渊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种看戏的悠闲。
“可是先生，他们是百骑司啊！”李承乾压低声音，声音里满是绝望。
“百骑司怎么了？长了三头六臂不成？”
顾临渊撇了撇嘴，慢条斯理地将半截木炭扔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太了解李世民了。
如果李世民真的要杀他，绝对不会派李君羡来这儿废话，直接一箭射死才是那老狐狸的作风。
现在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摆明了是来敲打人的。
百骑司大统领李君羡面无表情地走到大殿中央。
他看都没看地上还在惨叫的赵节，仿佛那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
李君羡锐利如鹰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顾临渊身上。
“顾临渊，你可知罪？”
李君羡手握刀柄，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躲在角落里的贺兰楚，听到这话，简直要在心里放烟花了。
天无绝人之路啊！
刚才他还在为没能杀掉赵节灭口而心惊胆战。
现在好了，百骑司直接来拿顾临渊了。
只要顾临渊被抓进大牢，随便安个蛊惑太子的罪名，魏王殿下交代给他的任务就算超额完成了！
贺兰楚强忍着狂喜，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带头哭喊起来。
“李统领明鉴啊！这顾临渊在讲堂上大放厥词，甚至连陛下和玄武门都敢妄议！”
“下官苦苦相劝，他不仅不听，还纵容太子拔剑伤人！”
“请李统领速速将这逆贼拿下，以正国法！”
贺兰楚这番话说得声泪俱下，仿佛自己是大唐最忠诚的卫道士。
顾临渊看着贺兰楚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老脸，像看个傻子一样摇了摇头。
“贺兰大人，你这演技，真是忽上忽下，很不稳定啊。”
顾临渊叹了口气，转向李君羡。
“李统领，劳驾你挪挪脚。”
“你踩着我的粉笔了。”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子疯了吧？
面对杀人不眨眼的百骑司大统领，不仅不认罪，还敢挑衅？
李君羡也被顾临渊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态度搞得一愣。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确实踩着半截白色的粉笔头。
这让他准备好的雷霆威压，瞬间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从百骑司武士的身后传了进来。
“陛下有旨——”
太监总管王泉，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走得太急，头上的太监帽都有些歪了。
王泉也是满肚子苦水。
刚才在甘露殿，陛下发了那么大的火，连魏王都被骂得狗血淋头。
结果转头却让他来宣这么一道莫名其妙的圣旨。
王泉走到李君羡身边，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
“东宫讲学博士顾临渊，接旨！”
李承乾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东宫里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连贺兰楚都把头紧紧贴在青石板上，竖起耳朵等着听那句“斩立决”。
唯独顾临渊，只是微微躬了躬身，连膝盖都没弯一下。
“臣顾临渊，听旨。”
王泉眼角一抽，全当没看见这大逆不道的举动。
“门下：东宫讲学博士顾临渊，学识渊博，言辞犀利，深得太傅教化之精髓。”
“着其明日照常在弘文馆开讲，不得有误。”
“钦此。”
王泉念完，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贺兰楚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的不可置信。
照常开讲？
这怎么可能！
顾临渊在讲堂上大肆谈论玄武门，这是诛九族的死罪啊！
陛下不杀他就算了，还夸他学识渊博？
贺兰楚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是不是王公公把圣旨拿错了？
“王……王公公，您是不是念错了？”
贺兰楚结结巴巴地问道。
王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贺兰大人，你是在质疑咱家，还是在质疑陛下？”
贺兰楚吓得一哆嗦，赶紧把头磕在地上，连说不敢。
李承乾也是一脸懵逼。
他本以为今天在劫难逃，没想到父皇不仅没怪罪，反而让先生继续讲课？
这幸福来得太突然，把他砸得晕头转向。
顾临渊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圣旨里的弦外之音。
“照常开讲？”
顾临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看着王泉。
“王公公，陛下这圣旨，应该还没念完吧？”
王泉心里咯噔一下。
这顾博士是神仙吗？怎么连陛下留的后手都能猜到？
王泉苦笑一声，合上圣旨，压低了声音。
“顾博士果然聪慧。”
“陛下还有一道口谕。”
王泉环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众人，故意提高了音量。
“陛下说了，顾博士既然对‘玄武门’三个字如此有研究。”
“那明日开讲，就专门讲讲这玄武门。”
王泉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
“陛下明日，将亲自驾临东宫弘文馆。”
“他老人家要坐在最后排，亲耳听听顾博士的高论。”
此言一出，整个弘文馆就像被扔进了一颗深水炸弹。
轰！
所有人脑子里都炸开了锅。
皇帝要亲自来听一个博士讲玄武门之变？
这是听课吗？这分明是来上门催命的啊！
玄武门那点破事，谁敢当着李世民的面说三道四？
那跟指着阎王爷的鼻子骂街有什么区别？
李承乾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瞬间被砸得粉碎。
他瘫软在地上，双眼无神，感觉脖子凉飕飕的。
完了。
父皇这不是放过他们，这是要亲自来验收他们的死状啊！
贺兰楚却差点笑出声来。
大悲大喜之间，他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管理。
原来陛下这是要玩猫鼠游戏！
顾临渊啊顾临渊，你就算再能说会道，明天当着陛下的面，看你还能不能把死人说活！
李君羡深深地看了一眼顾临渊，一挥手。
“走！”
百骑司武士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
王泉走之前，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顾临渊的胳膊。
“顾博士，自求多福吧。”
顾临渊接过圣旨，拿在手里随意地抛了两下。
面上不仅没有半点将死之人的恐惧，反而透着一股兴奋。
李世民亲自下场了？
这老狐狸，终究还是没按捺住心里的好奇。
既然你想听，那老子明天就给你讲个透彻。
包管让你这千古一帝，听得怀疑人生。
顾临渊转过身，看着还瘫在地上的太子。
他走过去，一把将李承乾从地上拽了起来，笑着拍了拍他腿上的灰。
“殿下，腿别软啊。”
顾临渊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让人有些发毛。
“明天可是大日子。”
“你赶紧去叫人把讲堂打扫干净。”
“记住了，一定要给咱们这位皇帝老子，在最前排安排个好雅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