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使臣阿史那像被抽去了骨头，死气沉沉地瘫倒在白玉台阶上。
那尊曾经不可一世的青铜神兽，现在只剩下一缕缕刺鼻的白烟，像是在嘲笑他的无知。
周围的朝臣们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而李泰却躲在人群后，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
他突然转过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向了队伍末尾的一名儒生。
那儒生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太极殿的广场。
一个时辰后。
长安城，国子监。
这里是大唐的最高学府，也是天下文人心中的圣地。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汁和发霉书卷的酸腐味。
后院的一间静室里，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斯文扫地！简直是斯文扫地！”
国子监祭酒，大唐儒学泰斗孔颖达，猛地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的书案上。
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
这位年过古稀的老头，前些日子被顾临渊的“实用学说”气得吐血卧床。
好不容易才缓过一口气，现在却又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刚才从太极殿退下来的那个儒生，也是魏王府的清客。
“孔师息怒，保重身体要紧啊！”
那儒生假惺惺地抹了把眼泪，添油加醋地拱火。
“您是没看到，那顾临渊在太极殿上有多嚣张！”
“他竟然当着陛下的面，说我们圣贤之书是无用的垃圾！”
“还说什么……什么‘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儒生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孔师，这姓顾的分明是要掘了咱们儒家的根啊！”
“他这是在妖言惑众，蛊惑储君！”
孔颖达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胡须像风中的杂草一样乱颤。
“竖子狂妄！大逆不道！”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浑浊的老眼里射出骇人的精光。
“老夫读了六十年的圣贤书，大唐的根基就是礼义廉耻，就是四书五经！”
“他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弄了些奇技淫巧，就敢妄谈治国？”
孔颖达挣扎着站起身，抓起旁边的一根乌木拐杖，重重地戳在地上。
“今日，老夫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为了圣人门徒的尊严，与这妖孽决一死战！”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被推开。
魏王李泰和首席智囊岑文本，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李泰的眼底还残留着未消散的阴毒，但脸上却挂着无比恭敬的晚辈笑容。
“孔师高义，真乃我大唐读书人的楷模啊！”
李泰上前虚扶了一把孔颖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只可惜，父皇现在被顾临渊那些新奇的把戏迷了心智，甚至连太子哥哥也被他带坏了。”
“若是任由他这般折腾下去，只怕大唐的文脉就要断绝了啊！”
岑文本在一旁摇了摇羽扇，不动声色地接过话茬。
“魏王殿下所言极是。”
岑文本眼神幽深，语气里透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孔师，顾临渊在朝堂上解了突厥人的难题，现在可是风光无限。”
“您若是只以‘学术争论’的名义去弹劾他，陛下恐怕根本不会理会。”
孔颖达眉头紧锁。
“那依岑大人之见，老夫该当如何？”
岑文本走到书案前，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下八个大字。
“蛊惑太子，离经叛道。”
他转过身，直视孔颖达的眼睛。
“这八个字，才是顾临渊真正的死穴！”
岑文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
“太子乃国之根本，顾临渊在东宫不教四书五经，反而教授那些旁门左道的格物之学。”
“长此以往，太子岂不是要成了一个只知奇技淫巧的商贾之徒？”
“陛下再怎么欣赏顾临渊，也绝对不会容忍一个毁了储君的佞臣！”
孔颖达听完，眼皮猛地一跳。
对啊！
学术争论，皇帝可以和稀泥。
但如果是事关国本、蛊惑太子，那就是十恶不赦的死罪！
“岑大人一语惊醒梦中人！”
孔颖达猛地一顿拐杖，老脸因为激动而泛起病态的潮红。
“老夫这就去联络在京的所有大儒和名士！”
“就算豁出这张老脸，也要把这妖孽赶出朝堂！”
岑文本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知道，这把火，算是彻底点着了。
这群平时只会清谈的文人，一旦被触碰了底线，那爆发出来的战斗力，绝对能把太极宫的屋顶掀翻。
第二天，国子监大讲堂。
气氛凝重得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
长安城内有名有姓的大儒、国子监的博士、助教，甚至还有上百个白发苍苍的老儒生。
黑压压地挤满了整个讲堂。
一张长达数米的白绢，平铺在最前方的长条案几上。
白绢的最顶端，赫然写着“清君侧、正乾坤”六个血红的大字！
这是孔颖达连夜起草的请愿书。
上面列举了顾临渊的十大罪状，条条都是诛心之论，字字都带着浓浓的杀气。
“诸位同僚！诸位圣人门徒！”
孔颖达站在高台上，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狂热的煽动性。
“妖孽当道，祸乱东宫！我等若再坐视不理，大唐文脉将毁于一旦！”
“老夫决定，明日早朝，带领国子监全体师生，前往太极殿前！”
他猛地抓起一把锋利的匕首。
“若陛下不杀顾临渊，老夫便绝食跪谏！”
“死谏到底！”
话音刚落，孔颖达直接用匕首划破了自己的手指。
殷红的鲜血滴落在白绢上，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自己的血手印。
这一举动，彻底点燃了全场儒生的情绪。
这些老头子平时最看重的就是名节，现在有人带头，顿时个个热血沸腾，仿佛自己成了拯救天下的烈士。
“绝食跪谏！死谏到底！”
“斩杀妖孽！清正朝纲！”
上百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像疯了一样涌向案几。
他们争先恐后地咬破手指，用鲜血在那张白绢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密密麻麻的血手印，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红色大网，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和疯狂。
魏王府的眼线躲在暗处，看着这壮观的一幕，立刻飞奔回去报信。
此时，已是深夜。
秋风萧瑟，卷起满地的落叶，长安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还没休息。
他正借着烛光，仔细端详着顾临渊白天留下的那包神奇的“灭火沙”，心里琢磨着怎么把这玩意儿用到军营里去。
“陛下。”
百骑司大统领李君羡，像幽灵一样出现在大殿门口。
他的脸色非常难看，手里捧着一个用黄布包裹的木匣子。
“这么晚了，何事惊慌？”
李世民放下手里的纸包，眉头微皱。
李君羡没有说话，而是快步走到御案前，打开木匣。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份长达数米的白绢的拓本。
哪怕只是拓本，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血色签名，依然触目惊心。
“陛下，国子监大祭酒孔颖达，联络了京城一百二十六位大儒和名士。”
李君羡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
“他们决定，明日早朝，在太极殿前进行绝食跪谏。”
“要求陛下立刻斩杀东宫博士顾临渊，以正视听。”
“否则，他们就集体撞死在太极殿的龙柱上。”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那份名单。
孔颖达，十八学士之一。
这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大唐文坛的泰山北斗，他们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如果他们真的在太极殿前撞柱而死，那他李世民，就会成为遗臭万年的暴君！
这场风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致命！
李世民的脸色变得铁青，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一把将那份名单扫落在地。
“好一个绝食跪谏！好一个清君侧！”
李世民咬着牙，声音里透着滔天的怒火和深深的无奈。
“王泉！立刻派人去东宫！”
“告诉顾临渊那个混账东西！”
“他惹出来的天大麻烦，明天让他自己给朕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