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外的窃窃私语，顺着秋风飘进了殿内。
孔颖达听到门外那群老伙计动摇的声音，心头一颤，像被谁狠狠捅了一刀。
他猛地转过身，瞪圆了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荒谬！全都是一派胡言！”
孔颖达举起那卷被他捏得有些发皱的《论语》，声音嘶哑地咆哮。
“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哪一个不是靠着仁义道德平治天下？”
“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方才开创了大汉四百年的基业！”
他死死盯着顾临渊，试图用千百年来文人最引以为傲的先贤典故，来挽回这溃败的局面。
“顾临渊，你这重利轻义的邪说，若是成了国策，大唐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孔颖达喘着粗气，花白的胡须剧烈抖动着。
“你这是在否定圣人，否定我华夏数千年的文明底蕴！”
面对这气势汹汹的反扑。
顾临渊只是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孔大人，你是不是真的老糊涂了？”
顾临渊不紧不慢地背着手，在大殿中央踱了两步。
“尧舜禹汤那个时代，刀耕火种，吃个饱饭都困难。”
“他们提倡仁义，是因为物资匮乏，不互相谦让着点，部落里的人早就为了抢口吃的打个你死我活了。”
顾临渊停下脚步，目光如炬。
“至于汉武帝独尊儒术？”
“那是他需要你们这套‘君权神授’的理论，来巩固他中央集权的统治！”
“等他派卫青霍去病把匈奴按在地上摩擦的时候，靠的是你们手里的竹简吗？”
“错！靠的是大汉将士手里锋利的环首刀，和吃饱肚子的战马！”
这一连串如同机关枪扫射般的历史解构，把孔颖达打得晕头转向。
“你……你强词夺理！”
孔颖达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临渊的鼻子大骂。
“圣贤之道，放之四海而皆准！岂是你这等黄口小儿可以随意抹黑的！”
“放之四海而皆准？”
顾临渊嗤笑一声，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孔大人，时代变了。”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孔颖达的心口。
“你们嘴里的圣人，几百年前或许是个伟大的哲学家。”
“但他们没见过能日行千里的蒸汽机，没见过能亩产千斤的杂交水稻，更没见过能在海上乘风破浪的远洋巨舰！”
顾临渊步步紧逼，声音洪亮得仿佛要掀翻太极殿的屋顶。
“用几百年前老祖宗留下来的农具，去耕今天大唐的土地。”
“孔大人，你不觉得可笑吗？”
“躺在故纸堆里的圣人，救不了大唐的饥荒，也挡不住突厥人的弯刀！”
轰！
这句话，彻底撕碎了孔颖达内心深处最后一层防护罩。
时代变了。
这四个字，对一个固守传统的儒学泰斗来说，比千刀万剐还要残忍。
这意味着他坚守了一辈子、引以为傲的学识。
在顾临渊眼中，早就成了一堆过时的垃圾。
孔颖达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卷《论语》。
曾经，这卷书是他心中的神明，是他指点江山、教化万民的底气。
可现在，他看着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却突然觉得那么陌生，那么刺眼。
“之乎者也……仁义道德……”
孔颖达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空洞和迷茫。
“老夫读了六十年的书，教了六十年的书……”
“难道……老夫真的错了？”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那些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武将们，此刻眼中满是不屑。
那些平时以他马首是瞻的文臣们，此刻要么低着头，要么用复杂的眼神看着顾临渊。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就连魏王李泰，也缩在角落里，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引以为傲的儒家地位，他试图用生命去扞卫的道统。
在顾临渊那套严丝合缝、直击痛点的“强国论”面前。
竟然脆弱得像一张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不……不可能的……”
孔颖达双手颤抖着，拼命地想要把那卷《论语》握紧。
但他发现，自己竟然连一卷轻飘飘的书都拿不稳了。
“吧嗒。”
《论语》掉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书卷散开，在微风中翻了几页。
孔颖达死死盯着那本掉在地上的书，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他的道心，崩了。
从精神上彻底摧毁一个人的优越感，这就是文斗的最高境界。
杀人不见血。
这比直接砍了他还要让他生不如死。
顾临渊看着失魂落魄的孔颖达，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对付这种顽固不化的老古董，根本不需要再多费口舌。
事实和时代的发展，就是最无情的巴掌。
“孔大人，承认自己落后，并不丢人。”
顾临渊淡淡地说了一句。
“真正丢人的，是明明已经落后了，却还要闭着眼睛，死抱着那块腐朽的烂木头不放。”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孔颖达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扭曲成了一团。
他张大嘴巴，像一条濒死的鱼，拼命地想要呼吸。
“老夫……老夫……”
孔颖达身躯剧烈颤抖，脸色变得惨白无比，突然猛地捂住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