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晨的天色還蒙著一層淡淡的灰藍色，寒氣很重，呼出的氣息轉瞬化作一團白霧。
奶奶已經把三輪車推到院子門口，車座凍得冰涼。洛薇薇裹緊身上厚厚的羽絨服，圍巾大半遮住下半張臉，睫毛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涼氣。
林熙把自己的外套拉鏈往上拉到頂端，拿過兩副毛線手套，一副遞給洛薇薇，一副自己戴上。
“鎮上今天大集，早點去，帶你們好好逛一下。”奶奶跨上電動車的主座。
林熙和洛薇薇坐到後面，車身微微晃了一下。電動車迎著晨間的冷風駛出小院，鄉間道路兩旁的枯草覆著薄薄一層白霜，風刮過來，撲在臉上，刺得人微微縮脖子。
洛薇薇下意識往林熙的胸膛上靠過去，林熙輕輕攬著她，盡量替她擋住迎面而來的寒風。
十幾分鐘之後，遠遠就听見集市的喧鬧。
街邊一排排攤位支起來，五顏六色的塑料棚冒著騰騰白汽。賣熱早點的攤子熱氣滾滾，油條、糖糕在油鍋里滋滋作響。滿地擺著筐子，橘子、柿餅、炒花生、凍梨堆得滿滿當當。
停好車子，寒氣依舊不散。腳下地面有些凍硬，偶爾還有一小塊結冰。奶奶徑直往前走，挨個翻看攤販的貨品。
洛薇薇松開圍巾，哈了一口氣搓了搓冰涼的手掌，好奇地四處張望。林熙跟在她身旁，目光留意著街邊吃食。路過賣糖炒栗子的攤位，鐵鍋不停翻滾，甜香彌漫開來。
“要不要嘗嘗。”他側過頭看向洛薇薇。
洛薇薇點了點頭，目光還飄向不遠處一堆紅彤彤的凍柿子。
奶奶挑完一兜干果回過頭，看見他倆站在栗子攤前，嘴角輕輕揚了揚。集市人聲嘈雜，吆喝聲此起彼伏，白霧從一個個攤子不斷升騰，冬日大集獨有的煙火氣裹住三個人。
拎好剛買的干果、柿餅和一袋滾燙的糖炒栗子，塑料袋還帶著鐵鍋傳過來的余溫。外面風依舊凜冽，奶奶提議先找個攤子吃點熱食暖暖身子。
集市靠邊的位置搭著簡易的塑料棚，幾張掉漆的木桌擺在棚下，是做早點的小攤。棚子四周罩著透明塑料布，用來擋風，棚里面彌漫餛飩和骨頭湯的熱氣，一團團白霧往上飄。
三人找了一張空桌子坐下，長條板凳冰涼，洛薇薇坐下的時候下意識縮了一下屁股。林熙見狀，把手里的厚外套疊了兩層墊在她的板凳上。
“你們想吃點什麼？”奶奶看向兩個人。
老板過來站在桌邊，哈著雙手吆喝。
“來三碗胡辣湯吧，再要一籠小籠包和三根油條，再加三個雞蛋。”奶奶對著老板說道。
沒過一會兒，三只粗瓷大碗端上桌，熱湯冒著熱氣，撲到臉上，上面滴著幾滴香油。剛喝下一小口，就驅散身上一路帶過來的寒氣。洛薇薇摘下手套，雙手攏在碗邊取暖，指尖一點點恢復暖意。
林熙拆開紙袋，剝出一顆糖炒栗子，吹掉表面的熱氣，剝好栗仁遞到洛薇薇嘴邊。棚外寒風呼嘯，棚內卻是暖意融融。洛薇薇咬下香甜的栗仁，一邊小口喝著湯，耳邊是周圍趕集人斷斷續續的說笑。
奶奶慢慢喝著湯，吃著雞蛋，時不時抬眼看看對面兩個年輕人，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油條掰成幾段，放在盤子里，浸一點湯吃，軟軟的。
一碗湯喝完，渾身的寒氣差不多散盡。林熙把桌上的東西歸攏，將買好的吃食袋子全都提在自己手上。奶奶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碎屑。
奶奶看時間還早，想著家里菜不多了，便領著兩人往菜市場的攤位走。
地上的薄霜化了大半，路面濕乎乎的，踩上去帶著泥點。路邊的菜攤都鋪著厚塑料布，冬日的青菜、白蘿卜、大白菜碼得整整齊齊，帶著泥土的潮氣。
奶奶蹲下身，扒拉著筐里的大白菜，挑了兩顆菜葉厚實的，又揀了幾根水靈的白蘿卜。攤主稱完重量，用粗麻繩捆好。
洛薇薇看著一旁的凍梨，又多看了兩眼，林熙瞧見，順手挑了一袋凍梨，放進手里的購物袋。
往前走，是賣鮮豬肉的攤子，案板上擺著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冒著絲絲寒氣。奶奶打算炖肉，挑了一大塊五花肉，又稱了一點排骨。攤主麻利地斬好，用油紙包起來。
路過干貨攤，又補買了一把粉條、幾塊豆腐，還有一小袋干辣椒。大大小小的塑料袋堆了一堆，沉甸甸的。
林熙兩手都拎得滿滿當當，左手三個袋子，右手四個袋子，手指被袋勒出淺淺的紅印。
洛薇薇伸手想幫著分擔一袋，被他輕輕擋開。
“沒事，我來拿。風大，你別凍著手。”
“可是你手都勒紅了——”
“勒一會兒就好了。”他把袋子往身後挪了挪，不讓她夠到。
“不行，給我。”洛薇薇硬是從他手里接過三個袋子。
林熙抿了抿嘴，沒再堅持。
奶奶回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後面的林熙，笑得眼楮都眯了起來。
“差不多了，該回去了。”奶奶清點完手里的東西，滿意地點點頭，“這些夠咱們在家吃好些天。”
三人往停車的地方走，集市的人聲漸漸落在身後。冬日的太陽懸在半空，光線淡淡的，沒有什麼熱度，卻把地上的霜曬得化成了水，路面一片濕漉漉的。
回到電動車旁，林熙和洛薇薇把一袋袋東西放在三輪車後面，怕壓壞了豆腐，又單獨拎在手里。
洛薇薇在林熙身旁坐好，袋子堆在腳邊，隨著車身輕輕晃動。奶奶發動車子，車輪碾過濕漉漉的地面，濺起細小的泥點。
三輪車迎著冷風往鄉下的小路駛去。路邊田地里光禿禿的，麥茬戳在凍硬的土里，枯草隨風搖晃。
太陽也已經升起，金色的光芒在天邊，遠處的村莊升起裊裊炊煙，淡淡的，在天空里慢慢散開。
洛薇薇靠在林熙懷里，身後是他沉穩的心跳聲。腳邊是一袋子沉甸甸的年貨與食材，有白菜、蘿卜、五花肉、排骨、粉條、豆腐、凍梨，還有一袋還沒涼透的糖炒栗子。
風從耳邊吹過，卻不覺得冷了。
她微微側過頭，看見林熙的下巴就在自己頭頂上方，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目光看著前方的路，認真得像在做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洛薇薇忍不住彎了彎嘴角，把臉往圍巾里埋了埋。
電動車晃晃悠悠，載著三個人和滿車的煙火氣，朝著那座冒著炊煙的小院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