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半個月過去，林熙和洛薇薇也準備回去了。
天剛蒙蒙亮，窗外還浸在冬日清冷的灰藍色里，寒氣順著門縫往屋子里鑽。院子里的地面落了一層薄薄的白霜，踩上去涼絲絲的。
屋子里早已亮起燈光。洛薇薇和林熙蹲在地上，正在把幾件厚外套疊好，一一收進行李箱。拉鏈拉合的聲響在安靜的屋里格外清晰。
奶奶幾乎一整夜心里都記掛著這件事，天還沒亮就起來忙活。她的兩只手里不停往外拿東西，布袋、編織袋一個接著一個往桌邊堆。曬得金黃的干筍、燻好的臘肉、一罐一罐自家腌制的蘿卜醬，滿滿一兜土雞蛋，還有一包炒熟的南瓜子。奶奶生怕他們在城里吃不到家里的味道，恨不得把半個家都讓他們帶走。
“這些臘肉拿回去炒菜，雞蛋記得放冰箱。還有筍干，想吃的時候泡發就可以炖肉。”奶奶低著頭，手上不停整理袋子，聲音慢慢低下去，藏著掩不住的悵然，“這半個月，院子天天熱熱鬧鬧的。等你們一走啊，偌大的老房子，又只剩下我一個人守著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角已經悄悄泛了紅。
洛薇薇听見，心里猛地一酸，連忙站起身走到奶奶身邊。她伸手挽住老人的胳膊，臉頰輕輕靠在奶奶的肩頭︰“奶奶，您別這麼說，快過年的時候我們還回來的。”
林熙也停下收拾行李的動作。他望著奶奶，此刻眉眼之間全是不舍，心里也悶悶的。
收拾完畢，大大小小的包裹堆了滿地。外面預約好的車子已經開到院門外，引擎低聲轟鳴著。
幾個人一齊動手，往外搬行李箱與鼓鼓囊囊的布袋。臨到真正要上車的那一刻，離別終于落到眼前。
奶奶攥住洛薇薇的手腕，舍不得松開，反反復復地囑咐。
“薇薇，在城里天冷一定要多穿衣服，別只顧著愛美凍著自己。小熙，你好好照顧薇薇，兩個人在一起要互相理解。”
她一句一句地交代，話語細碎又懇切。
洛薇薇的鼻子一陣陣發酸，眼眶很快就濕潤了。她上前一步，張開雙臂，用力抱了抱奶奶。老人身上帶著柴火與皂角淡淡的氣息，是獨屬于老家的味道。“奶奶，您自己在家也要保重身體。”她的聲音輕輕發顫。
接著林熙也上前，深深抱了抱奶奶。少年已經長得高大，微微弓著身子，把頭靠了一下老人的肩膀。“奶奶，我們走了。記得注意身體。”
終于要踏上車子。洛薇薇坐進後座之後，立刻搖下了車窗。
奶奶就站在老宅的木院門門檻那里，寒風撩動她花白的頭發。她沒有往後退半步，就靜靜地站著，一雙眼楮牢牢望著車里的兩個人，抬起手緩緩揮動。
車子緩緩啟動，車輪碾過結著薄霜的土路。
洛薇薇趴在車窗邊，一直向外揮手。她看著奶奶的身影站在院門口，從清晰慢慢變得模糊。寒風刮過來，隱約還能看見奶奶抬手抹了一下眼角。老房子、高高的院牆，還有那個瘦小的身影，一點一點向後退，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遠處的樹叢之後。
洛薇薇慢慢收回手，默默地靠回座椅里面，鼻尖紅紅的，一句話也不想說。離別帶來的傷感沉甸甸壓在心口。
林熙坐在她身旁，見狀立刻伸出手，牢牢裹住她有些發涼的手。他的掌心溫熱，輕輕安撫地揉著她的指節。
他側過頭看著情緒低落的洛薇薇，嗓音放得很柔︰“心里還是不好受嗎？”
洛薇薇輕輕點頭，視線望向窗外飛速向後掠過的田野，霧氣還飄蕩在空曠的鄉間原野上。“時間過得太快了，好像才剛來沒多久，就要離開了。一想到奶奶一個人留在這里……我就有點難受。”
林熙握緊她的手，目光望向向前延伸出去的公路。
“沒關系。我們不是就此告別。等下一次，我們再一起回來。這里永遠是我們心里牽掛的地方。”
汽車一路向前行駛，漸漸遠離寧靜的鄉村，沿途的景物慢慢變化，田地慢慢褪去，道路兩旁開始出現樓房，直到到達縣城的車站。
冷風卷著街邊零星的塵土吹過來，車站門口人來人往，到處都是提著大包小包趕路的行人。林熙先下了車，轉身把後備箱打開，將那一堆鼓鼓囊囊的布袋還有兩只行李箱一一搬下來。洛薇薇跟在他身後，站在台階邊上張望。
他們要在這里換乘長途大巴。林熙一只手拎著沉重的行李箱，另一只手還騰出空隙，拉住洛薇薇的手腕，生怕人群擁擠把她沖散。
“先去取票。”他側過頭低聲跟她說。
洛薇薇的情緒依舊還沒有完全從離別的傷感里抽離出來，目光還下意識朝著來時的方向望了一眼，仿佛還能夠看見老家那座院子的影子。
“不知道奶奶現在回去之後，一個人在家里做些什麼。”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估計回去之後就要收拾我們住過的房間了。”林熙的神色也柔和下來，“等我們安頓好了，晚上就給奶奶打一通視頻電話。”
排隊過完安檢，兩個人找了一處靠窗的座位坐下。大大小小的土特產袋子擱放在腳邊，臘肉、筍干還有土雞蛋安安穩穩裝在里面，每一樣東西都裹著奶奶沉甸甸的心意。
候車大廳里面人聲嘈雜，廣播一遍一遍播報著發車的消息。洛薇薇靠在林熙的肩頭，安安靜靜地歇著。窗外天色依舊是冬日特有的淺灰，雲層厚厚的壓在天上。
沒過多久，廣播通知他們這趟班車開始檢票。
林熙起身，一手拖著行李箱，另一只手緊緊牽著洛薇薇，隨著人流慢慢走上大巴。放好行李之後，兩個人挨著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子緩緩駛離縣城車站，上了寬闊的高速。路邊飛速向後掠過光禿禿的行道樹，曠野一望無際。
洛薇薇把頭靠在玻璃窗上，看著外面不斷向後倒退的風景，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子看向身邊的林熙。
“半個月的鄉下生活好像一場夢。”她小聲說道，“過得實在太快。”
林熙伸出胳膊，輕輕攬住她的肩膀，讓她可以舒服地靠進自己懷里。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發頂。
“不是夢。那些日子都是實實在在的。以後的日子，我們依舊可以回來。”
長途大巴在高速公路上不停向前奔走，穿過一座又一座隧道。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了下去。等到夜幕降臨的時候，遠處城市成片的燈火終于映入眼簾。高樓密密麻麻，霓虹次第亮起，屬于繁華都市的氣息撲面而來。
大巴緩緩駛入市區的客運站。等下車之後，外面城市的晚風迎面吹過來。
站在出站口，林熙抬手攔了一輛出租車。把一堆行李搬上車後座與後備箱，報了自家小區的地址。
出租車穿梭在夜晚的街道，街邊商鋪燈火通明。離開半個月，再一次回到熟悉的城市，洛薇薇心里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總算到家了。”等打開公寓房門，屋子里安安靜靜，空氣微涼。林熙先把所有的包裹都拎進屋內，順手按下牆上的電燈開關，暖黃色的燈光瞬間灑滿整個客廳。
洛薇薇站在玄關，看著地上攤開的從老家帶回來的一堆吃食，忽然想起奶奶在老家忙碌的模樣。她拿出手機，扭頭看向林熙︰“我們現在就給奶奶打視頻吧。”
林熙點點頭。
視頻很快接通，屏幕里面出現了奶奶慈祥的臉。老人家已經吃過晚飯，正坐在老屋子的火爐旁邊烤火。看見屏幕里面的兩個年輕人，奶奶的眼楮一下子亮起來。
“你們已經平安到城里了？路上還順利嗎？”奶奶連忙開口問道。
洛薇薇對著屏幕笑起來︰“奶奶，我們已經到家啦，一切都很順利。您晚上記得早點休息，不要總惦記我們。”
林熙也湊到鏡頭前面，跟奶奶閑話幾句家常。
掛完視頻通話之後，洛薇薇長長舒了一口氣，心里那塊沉甸甸的離愁，總算稍稍消散了一些。
林熙從身後輕輕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發頂。
“好了，別再多想了。我們先把這些東西整理收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