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成林低着头，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依然嘴硬。
“那是……那是公社战备需要……”
“我没有倒卖，药都在这儿，我没卖出去一分钱！”
“你没卖，是因为还没来得及出手！”
另一名搜查马成林住所的年轻干警气喘吁吁地骑车赶了过来，手里高高扬起一个黑皮硬壳笔记本。
“张股长！在马成林卧室大立柜的顶层夹板里，搜出了这个！”
张建民接过黑皮本，翻开第一页，目光瞬间凝滞。
本子上用钢笔密密麻麻记着抚松县城、临江县各个黑市交货点的暗号与时间，其中赫然写着。
“临江老拐子，熊胆一副，六百元整，八月十八日废粉厂交割。”
“抚松黑市青霉素，每支二元五角，磺胺每板五元，待公社大车转运。”
再往后翻，更有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资金往来。
除却方志明的名字被红笔画了叉之外，在近半年的几笔大宗汇款明细后面，赫然写着一个代号。
“汇省轻工局，刘副局，一千二百元整，特种山货折价。”
“汇省轻工局，刘副局，八百五十元整，批件答谢。”
看到这几行字，陈放的眼神微微一凝。
省轻工局，刘副局。
之前方志明虽然倒台，但省轻工局那位老副局长却一直在暗中动作，试图通过行政手段卡死前进大队的外贸物资资质。
原来这条盘踞在长白山外围、连接临江黑市与省城的暗线，真正的源头就在这里！
张建民“啪”的一声合上黑皮本，脸色严肃得吓人。
“马成林，这本子上的‘刘副局’，是谁？”
马成林死死闭着嘴唇，额头上的青筋突突乱跳，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一声不吭。
张建民冷哼一声，将暗账本贴身揣好，转头对陈放和王长贵敬了个礼。
“王支书，陈同志，感谢你们为国家挽回了巨额财产损失，也保住了救灾救命的物资！”
“这批药品，我代表县公安局和县抗灾指挥部特批，当场移交前进大队和县卫生院孙医生，就地救治受灾群众！”
“至于马成林、赵国栋和老吴头，全部押回县公安局！”
张建民压低嗓门，眼神中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决然。
“今晚连夜突审，谁在后头撑腰，一个也休想摘干净！”
……
夜色如墨，抚松县公安局那栋灰砖小楼里却灯火通明。
走廊尽头的审讯室弥漫着呛人的劣质莫合烟味。
屋顶吊着一只昏黄的瓦数不高的白炽灯泡。
光线在光秃秃的水泥地面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铁皮桌后，县公安局治安股长张建民手里捏着半截大前门香烟，神色严肃得像一块生铁。
桌面上摊开着那个从马成林家衣柜顶层搜出来的黑皮暗账本。
对面的审讯椅上，马成林早已没了白日里供销社一把手的体面。
他那件卡其布干部服敞着怀，双手被一副沉重的铁铐牢牢锁在铁栅栏上。
“马成林，政策你比谁都清楚。”
张建民把黑皮本往桌上重重一拍，震得旁边的搪瓷缸子嗡嗡作响。
“抗拒从严，回家过年那是不可能了，但坦白从宽，你还能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这里头记得清清楚楚，八月十八号废粉厂交割熊胆，老拐子是谁？刘副局又是谁？”
马成林死死咬着后槽牙，额头上沁出的汗珠混着油垢淌进眼角，杀得他眼睛发红。
他哆嗦着嘴唇，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张股长，我……我真是替公社办差。”
“那批救灾药是统筹战备，我没想倒卖……”
“放屁！”
坐在张建民旁边的县武装部干事孙振邦霍然起身，指着他的鼻子厉喝。
“统筹战备用得着把药藏在生石灰麻袋底下？”
“统筹战备还要跟临江的黑市倒爷定交货暗号？”
“老吴头在隔壁屋全招了，他那把带回钩的小刀，还是你亲手交到他手里的！”
马成林听到老吴头的名字，浑身像触电般剧烈颤抖起来。
他喉咙里发出两声干瘪的抽气声，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铁椅上。
“我……我说……”
马成林抬起浮肿的眼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省轻工局的刘副局长，刘建军。”
“方志明被省纪委带走后，省轻工局那帮人全慌了爪子。”
张建民眼神一凛，手里的英雄牌钢笔在记录纸上飞快游走。
“继续说！刘建军跟你们怎么勾连的？为什么要针对前进大队？”
马成林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断断续续地交代。
“方志明在位的时候，临江黑市那条走私山货的线，就是刘副局暗中撑腰的。”
“熊胆、虎骨、上好的野山参，全走老拐子的手，转运到南边或者换外汇。”
“方志明倒台，临江那边的暗庄被省纪委顺藤摸瓜查了一大半，欠了一屁股亏空。”
“刘副局急着要平账，打电话给我，让我无论如何得筹一笔快钱把窟窿堵上，不然大家都得掉脑袋。”
马成林惨笑了一声，摇晃着戴手铐的手腕。
“刘副局许诺我，只要这回帮他把临江那两万块钱的烂账抹平。”
“入秋后就调我去省轻工局下属的物资供应站当副主任。”
“那为什么要打压前进大队的定点采办基地？”孙振邦皱眉追问。
“因为前进大队挂上了省外贸厅的招牌！”马成林闭上眼，满脸悔恨。
“省外贸厅的苏处长插手长白山，等于把长白山外围最好的山货统购统销了。”
“他们基地一立，临江黑市就断了货源，刘副局在省里的私活儿根本干不下去。”
“前几回方志明查枪、压指标，全都是刘副局在后头递的话，想把前进大队的牌子给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