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一直紧紧攥着旱烟袋锅子的王长贵，听到这个数字，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伸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转过头看向站在光影里的陈放，眼眶有些发红。
“一斤六两……好，太好了！”
“这要不是陈放提前报的暴雨，逼着大伙儿虎口夺食。”
“今年入冬咱们全村老少爷们儿非得饿肚子不可！”
前两天在长春省委大院里，向书记当面问起前进大队的过冬口粮。
陈放曾拍着胸脯，说全村社员吃饱饭绝对没问题。
如今这一仓仓黄澄澄的苞米和高粱，总算是把这句承诺变成了实打实的底气。
“他娘的，可不是嘛！”
王大山狠狠一拍大腿，满脸通红地嚷道。
“前几天我去邻村，听说他们大队低洼地的苞米全泡在烂泥里发了芽。”
“今年人均口粮连八两都保不住，这会儿村里天天有人哭天抹泪呢！”
“咱们大队遭了这么大的灾，还能每人每天吃上一斤半干粮，搁在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刘三汉拄着双管猎枪，咧着大嘴嘿嘿直乐。
“不光有粮食，上午那两千五百块钱奖金和一千张工业券，才是真正的硬通货！”
“徐会计，这笔钱和票子，你跟支书合计好咋花了没？”
老徐会计闻言，从账本底下又抽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递到王长贵和陈放跟前。
“我刚才顺手拟了个粗略的章程，支书，陈放，你们给掌掌眼。”
“那一千张外贸返还的工业物资兑换券，我寻思着先抽出六百张。”
“过两天派马金宝开着咱们大队的拖拉机去供销社，把全村老少过冬急需的煤油、棉花、粗棉布和大粒盐统一拉回来，按工分折算分给各家各户。”
“剩下的四百张券，外加两千五百块钱现金里的八百块，专门用来购置明年开春的良种、农药、铁锹镐头，还有咱们那两台拖拉机的易损配件。”
“至于余下的一千七百块钱，全部锁进大队部保险柜，留作咱们大队过冬和开春的备用金！”
王长贵听得连连点头，刚想拍板说行，目光却习惯性地转向了陈放。
“陈放，这钱和票是你换回来的。”
“你看看老徐这个分法，还有啥要添补的没有？”
陈放接过那张信纸扫了一眼，手指在“备用金”那一行字上轻轻点了点，沉吟着开口。
“老徐会计算得很周全，大头的安排我没意见。”
“不过，这一千七百块钱的资金里，我建议先拨出三百块钱来。”
王长贵和老徐会计微微一怔，异口同声地问道。
“拨三百块钱干啥用？”
“贴补给那十几户受灾最重的社员，还有前阵子修堤筑坝、进山救援时负伤的民兵。”陈放抬起头，看着众人。
“他们的老房子在泥石流里全塌了，家里的坛坛罐罐和过冬的干菜也都被冲了个精光。”
“虽然大队帮着重新起了土坯房，但里头的家当空空如也。”
“咱们不直接发钱免得惹人闲话，就按抢险救灾和灾后重建的特等工分补贴名义。”
“把这三百块钱和一部分棉花布票优先分下去，不能让流血流汗、服从大局转移的乡亲们寒了心。”
此话一出，仓库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陈放……我替后山那十几户老少，给你鞠个躬！”
老徐会计说着就要往下弯腰，被陈放眼疾手快地一把托住了胳膊。
“使不得，老徐会计，这本就是大家应得的。”
王长贵重重地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大声拍板道。
“就按陈放说的办！”
“做事讲究个公道人心，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老徐，今晚你就把补贴名册列出来。”
“明天一早贴在村口大树上公示！”
把仓库的账目和分粮章程彻底敲定后。
日头已经渐渐偏西，山沟里起了一层薄薄的暮霭。
陈放谢绝了王长贵留他在大队部吃晚饭的邀请，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领着蹲守在院外的七条猎犬，顺着洒满夕阳余晖的土坡往向阳坡大院走去。
推开那扇三寸厚的老榆木院门，再反手落下沉重的大门闩。
两米五高的青砖院墙，瞬间将外头的喧嚣与寒风隔绝开来。
陈放先去灶房舀了两大瓢温水，兑进院子当中的石槽里。
随后搬过一张小马扎坐在正屋廊下，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细齿篦子，把追风唤到了身前。
追风顺从地侧卧在陈放脚边的干草垫上。
陈放一只手按在追风的脖颈上，另一只手拿着篦子，顺着它脊背上青灰色的毛发，一下一下地梳理着。
眼下大队的过冬口粮和资金已经落袋为安，齐松柏走私集团在省里的暗网也被连根拔起。
但事情还远没有到高枕无忧的时候。
头一桩，就是防风林的防线。
八月底的山洪冲开了新水沟，虽然前阵子拉起了三道铁丝网、撒了猛兽散。
可昨天韩老蔫已经在网外发现了大马熊的掌印。
现在必须在十月底大雪封山之前，把后山的所有缺口彻底加固死，绝不能让囤积冬眠脂肪的猛兽闯进村子。
第二桩，则是他在省委常委会上向向书记提过的长期规划。
坐吃山空绝不是长久之计，要想让前进大队这个“永久试点基地”真正立住脚，年年都能拿出特级山货创汇。
就必须赶在冰封大地前，去落叶沟冷水溪下游把半野生林蛙的越冬护育场地圈定下来，顺便考察好明年开春抚育林下山参和北细辛的背阴坡地。
就在陈放一边梳理着狗毛、一边在心里排布着入冬前的计划时。
“呜……”
原本趴在西北角青瓦狗窝前的黑煞，突然抬起头。
两只耳朵竖得笔直，鼻子在空气中急促地抽动了两下，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的低吼！
紧接着，耳朵最大的雷达也瞬间从草垫上弹了起来，紧紧盯住了院墙西北角的犬道方向。
陈放手里的篦子骤然一停。
他轻轻拍了拍追风的脊背，悄无声息地站起身。
右手习惯性地按在腰后五四式手枪的枪柄上，快步走到了西北角的院墙根下。
为了方便七条猎犬进出巡山，当初建院子时。
他在墙根底下留了两个犬道，里外都挂着两寸厚的实木挡帘，墙根周围还撒了一圈混合着雄黄的驱虫药粉。
陈放蹲下身子，轻轻掀开内侧的木板，借着傍晚昏暗的天光往外侧的实木挡帘边缘看去。
只见外侧实木挡帘下沿的倒角上，赫然挂着几缕三寸多长的黄褐色粗硬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