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我才十八岁。”凌啸天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在翻开一本尘封多年的旧书，“那时候的百草堂还是我爹做主，当时我爹因为进入地阳山脉采药，几个月没有回来，我便前往地阳山脉寻找他。”
古渊离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打扰。
“地阳山脉深处，妖兽横行，别说我那时不过凝气境七阶，便是通脉境的修士，也不敢独自深入。可我当时年轻气盛，又挂念父亲的安危，哪里顾得了那么多。”
“我在山脉外围找了三天三夜，都没找到父亲的踪迹。只有往地阳山脉深处走去，那天雾气很大，我在山中迷了路，误入了一处隐蔽的山谷。在山谷深处，我看见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倒在一片枯草丛中。”
古渊离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这个故事在凌啸天心里藏了二十多年，今日终于有了倾诉的机会。
“我当时修为低微，虽然只有凝气境七阶，但身为炼丹师，也算是医者，总不能见死不救。”凌啸天继续道，“我将她背到一处隐蔽的山洞里，用随身携带的草药给她止血、包扎。用了整整三天三夜，才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在是山洞里养了将近一个月的伤。那一个月里，我每日为她煎药、换药，她有时清醒，有时昏睡。”凌啸天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那段尘封的记忆，“清醒的时候，她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洞外的山林。我问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她听到我的问题，刚想回答，却忽然捂住脑袋，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我连忙上前查看，发现她体内有一股极其紊乱的力量在冲击她的识海，似乎是受了极重的神魂创伤。等她缓过来后，她看着我，眼神中带着茫然与无助，问我：‘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古渊离闻言，心中一震：“她……失忆了？”
凌啸天缓缓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是的。她除了记得自己的名字叫沈月泠之外，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地阳山脉，不知道自己的家人是谁。她唯一记得的，就是自己的名字。”
“我见她可怜，又不能将她一个人丢在山中不管，便将她带回了定阳城。让她在百草堂住下，一边养伤，一边帮她恢复记忆。”
“可惜的是，她伤得太重，神魂受损严重，记忆始终没能恢复。她在百草堂住了三个月，三个月年里，她渐渐适应了定阳城的生活，也开始学着帮我打理百草堂的事务。她虽然失了记忆，但天赋非凡，对药理、阵法、符文都有极深的造诣，帮了我很大的忙。”
凌啸天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后来，我们日久生情，便成了亲。婚后第二年，便有了霜儿。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古渊离听到这里，已经有了答案，沈月泠当年定是遭遇了什么变故，身受重伤，流落到地阳山脉，被凌啸天所救。她失忆的那几年，或许是命运给她的喘息之机，让她得以远离家族的纷争，过上几年平静的生活。
“那后来呢？”古渊离轻声问道，“她的记忆，是什么时候恢复的？”
凌啸天的目光黯淡了几分：“霜儿六岁那年秋天，有一天晚上，她忽然头痛欲裂，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力量控制了一样。
我抱着她，却无能为力。那种痛苦持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她清醒过来，看着我的眼神，却变得陌生而复杂。那里面有感激，有不舍，有愧疚，还有……”
“还有什么？”古渊离轻声问道。
凌啸天闭上眼睛，吐出两个字：“诀别。”
凉亭外夜风忽然停了。连灵竹的叶片都静了下来，仿佛风都在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她把所有的记忆都想起来了。
她叫沈月泠，是万星尊朝幻月沈家的嫡系血脉。
她说，她与一个大家族的嫡子订过娃娃亲。那桩婚事，是沈家与另一个家族在她出生之前便定下的，涉及巨大的利益交换。她不想嫁给那个人，便在成年之前逃离了沈家。”
“沈家派出了追兵，一路追她，想要将她抓回去完成那桩联姻。
她一路逃，一路战，从万星尊朝一直逃到陈国，逃到地阳山脉。
追兵越来越近，她走投无路，使用了禁术逃走，最终因为禁术时间过了，又伤到了神魂，便跌落在了山谷。
若不是遇到了我，她恐怕已经死在那片山林中了。”
古渊离听到这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原来，沈月泠当年并不是主动抛弃凌霜，而是为了保护他们父女，不得不离开。
“她恢复记忆后，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在定阳城了。”凌啸天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她说，沈家的力量远超我的想象。若她不回去，沈家迟早会找到定阳城。到那时，不仅她会被抓回去，我和霜儿也会受到牵连，甚至可能丢掉性命。”
“她走的那天晚上，霜儿已经睡着了。她坐在霜儿的床边，看了整整一夜，眼泪流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亲了亲霜儿的额头，然后转身离开了百草堂。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只带走了我送她的一支簪子。”
凌啸天低下头，声音有些颤抖：“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我知道，她是为了保护我们才走的。可我还是恨自己，恨自己太弱，保护不了自己的妻子，保护不了自己的家。”
古渊离看着凌啸天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在这一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默默地给凌啸天续上一杯热茶，然后静静地坐在对面，陪着这个在月光下卸下所有坚强的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