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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儿臣朱常洛,请万历退位- 第91章 毕自严-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91章 毕自严
    “太子,此事当真?”

    万历的声音在金殿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朱常洛身上。

    沈令誉跪在殿中,额头贴着金砖,磕破的皮肉往外渗血珠子,滴在地上晕开一小团。

    身后七个人趴成一排。

    朱常洛站在百官之首,补丁朝服的袖口微微垂着。

    他没有立刻回答。

    一息。

    两息。

    三息。

    殿中安静得能听到众人呼吸的声音。

    五息过去了,太子没动。

    十息过去了,太子还没动。

    万历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缓缓收紧。

    方从哲心跳加速——上一次太子在金殿上这么沉默,活的张差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沈令誉的后背开始僵硬。

    他趴在地上看不见太子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沉默。

    十二息。

    朱常洛开口了。

    “毕自严。”

    平平淡淡。

    ——沈令誉三千字弹章从洪武祖训讲到成祖定制,从程朱义理讲到本朝惯例,把太子比作来俊臣,句句诛心。

    太子一个字都没接。

    不辩解,不反驳,不交锋。

    属官队列中,毕自严出列了。

    走得不快,步子很稳。

    户部左侍郎,正三品绯袍,洗旧了,但干净。

    毕自严走到殿中,面朝龙椅跪下。

    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纸封。

    纸封用红线扎了三道,火漆完好,上面盖着詹事府的铜印。

    他拆开纸封,取出三样东西,双手举过头顶。

    第一样:田契抄本,二十三份。每份都盖着济宁府清吏司的红印,纸页泛黄,有的年号写着万历二十一年,最新的一份是万历四十年。

    第二样:里长亲笔供词,一份。最下面那行字墨迹很重——“济宁府嘉祥县兴隆里里长张九成,具保以上所述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言,甘受国法。”

    第三样:汇总表,一张。工工整整,用毕自严亲手核过的蝇头小楷写满了数字。

    毕自严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金砖上。

    “右副都御史沈令誉——”

    沈令誉身子猛地一抖。

    “——济宁府名下良田六千三百亩。”

    殿里嗡了一声。

    六千三百亩。

    正三品京官的俸禄一年三十五石,按市价折银不到二十五两。

    六千三百亩良田年产租银少说三千两,够沈令誉不吃俸禄活一百年。

    毕自严没有停顿。

    “其中一千二百亩系万历二十一年至三十一年间,以假田契巧取豪夺所得。量地时多量三分之一,原属佃农之田强占入册。”

    大白话讲:沈令誉派人去农民地里量地,一亩量成一亩三分,多出来的三分划到自己名下。量了十年,量走一千二百亩。

    “隐匿佃农三百二十七户,未入官册。佃农交双份租——一份交官府,一份交沈家。”

    三百二十七户。

    每户按五口算,一千六百多条人命。给朝廷交一份租,给沈家再交一份。一年种到头,粮食交完倒欠三斗。

    “二十年逃税折银——九万七千两。”

    最后一个数字落地,殿中安静了整整三息。

    没有人出声。

    刚才站在金殿正中,搬出洪武祖训,引经据典,把太子比作酷吏,拿着祖宗之法当武器慷慨陈词的人——手里举着祖宗之法的那双手,就是蹂躏祖宗之法的手。

    沈令誉弹章的核心论点是什么?

    太子以查账之名行揽权之实,以东宫之令行天子之权。

    太子没有回答这个论点。

    太子用三张纸回答了另一个问题——

    弹劾太子的人是谁?一个占了六千三百亩田,逼走三百二十七户佃农,二十年偷了九万七千两税银的人。

    这个人刚才对着皇帝磕了三个响头,说太子是酷吏。

    那谁是受害者?

    一千六百多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农民。

    不用太子说出来。铁证自己会说话。

    万历拿过田契翻了三页。

    上次他让陈矩查过沈令誉的底——陈矩回话说“家境殷实”,四个字含糊带过。万历当时没追问。

    六千三百亩。

    二十年。九万七千两。

    比他想的还多。

    万历翻到汇总表,手指在最后一行数字上停了一息。

    九万七千两——他派矿监税使刮四年才刮到四十七万两,沈令誉一个人二十年偷了九万七。

    万历抬头看了太子一眼。

    朱常洛跪在金砖上,面色平静,一句话没说。

    从头到尾就说了三个字。

    万历后脊梁骨有什么东西慢慢爬了上来。这个穿补丁朝服的太子,三天前才认罪闭门读书。

    七天前被沈令誉弹劾时连一句硬话都没回。

    杨涟替他写的折子软成一滩烂泥,满朝文武都以为太子废了。

    七天。

    从认输到翻盘,七天。

    把一个在都察院站了二十一年,上了三十二道折子,从来没输过的三朝老臣连根拔起。

    不吵不闹不解释。

    两个字,三张纸,完事。

    万历把田契扔回几案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方从哲低着头,后背已经湿透。

    他终于看懂了这盘棋的全貌——

    太子写请罪疏认罪,让沈令誉的人进詹事府翻账,杨涟演十天废物,所有人都以为太子在挨打,所有人都以为太子大势已去。

    沈令誉跳出来,带着八个人联名,带着三千字弹章。

    跳进了太子挖好的坑里。

    “顺着他,比挡着他安全。”——这句话他对蒋允仪说过。此刻这句话的分量又重了十斤。

    沈令誉趴在金砖上,一动不动。

    额头还贴着金砖,磕头的姿势僵在那里。

    三千字弹章的余音还在殿中回荡,沈令誉自己的声音还在耳边——“以查账之名行揽权之实”“酷吏之术”——每一个字都变成了抽在自己脸上的巴掌。

    沈令誉在都察院待了七年,弹劾了三十二个人。

    每一个被弹倒的人都说过同样的话——不知情,族人所为,跟自己无关。

    沈令誉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话有多苍白。

    因为那三十二个人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就站在对面,冷笑着一条条拆穿。

    现在轮到他了。

    他想说沈茂才是远房侄子,想说田产系族中代管,想说自己不知情——但这些话他自己都不信。

    沈令誉身后七个人趴在地上。没有一个敢抬头。

    马鸣世,刘国缙,何宗彦,徐大化,陈所闻,房可壮,周延儒。

    七个人的脑子里同时转着一个念头——

    沈令誉完了。接下来会不会轮到自己?

    周延儒埋着脸,指尖抠着金砖缝隙。

    他想起自己入翰林三年替吏部侍郎牵过三次线,每次都有银子过手。太子查不查得到?太子愿不愿意查?

    答案写在前面那三张纸上。

    毕自严举着铁证跪在殿中,姿态端正,一声不吭。该说的说完了。

    没有加一句评论,没有骂一句沈令誉,没有替太子说一句好话。

    数字就是数字。田契就是田契。

    铁证不需要情绪。

    满殿死寂。

    万历的目光从田契移到沈令誉的后脑勺,又移到太子笔直的后背。

    殿中一百多号人站着,跪着,趴着,没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