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此事当真?”
万历的声音在金殿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朱常洛身上。
沈令誉跪在殿中,额头贴着金砖,磕破的皮肉往外渗血珠子,滴在地上晕开一小团。
身后七个人趴成一排。
朱常洛站在百官之首,补丁朝服的袖口微微垂着。
他没有立刻回答。
一息。
两息。
三息。
殿中安静得能听到众人呼吸的声音。
五息过去了,太子没动。
十息过去了,太子还没动。
万历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缓缓收紧。
方从哲心跳加速——上一次太子在金殿上这么沉默,活的张差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沈令誉的后背开始僵硬。
他趴在地上看不见太子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沉默。
十二息。
朱常洛开口了。
“毕自严。”
平平淡淡。
——沈令誉三千字弹章从洪武祖训讲到成祖定制,从程朱义理讲到本朝惯例,把太子比作来俊臣,句句诛心。
太子一个字都没接。
不辩解,不反驳,不交锋。
属官队列中,毕自严出列了。
走得不快,步子很稳。
户部左侍郎,正三品绯袍,洗旧了,但干净。
毕自严走到殿中,面朝龙椅跪下。
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纸封。
纸封用红线扎了三道,火漆完好,上面盖着詹事府的铜印。
他拆开纸封,取出三样东西,双手举过头顶。
第一样:田契抄本,二十三份。每份都盖着济宁府清吏司的红印,纸页泛黄,有的年号写着万历二十一年,最新的一份是万历四十年。
第二样:里长亲笔供词,一份。最下面那行字墨迹很重——“济宁府嘉祥县兴隆里里长张九成,具保以上所述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言,甘受国法。”
第三样:汇总表,一张。工工整整,用毕自严亲手核过的蝇头小楷写满了数字。
毕自严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金砖上。
“右副都御史沈令誉——”
沈令誉身子猛地一抖。
“——济宁府名下良田六千三百亩。”
殿里嗡了一声。
六千三百亩。
正三品京官的俸禄一年三十五石,按市价折银不到二十五两。
六千三百亩良田年产租银少说三千两,够沈令誉不吃俸禄活一百年。
毕自严没有停顿。
“其中一千二百亩系万历二十一年至三十一年间,以假田契巧取豪夺所得。量地时多量三分之一,原属佃农之田强占入册。”
大白话讲:沈令誉派人去农民地里量地,一亩量成一亩三分,多出来的三分划到自己名下。量了十年,量走一千二百亩。
“隐匿佃农三百二十七户,未入官册。佃农交双份租——一份交官府,一份交沈家。”
三百二十七户。
每户按五口算,一千六百多条人命。给朝廷交一份租,给沈家再交一份。一年种到头,粮食交完倒欠三斗。
“二十年逃税折银——九万七千两。”
最后一个数字落地,殿中安静了整整三息。
没有人出声。
刚才站在金殿正中,搬出洪武祖训,引经据典,把太子比作酷吏,拿着祖宗之法当武器慷慨陈词的人——手里举着祖宗之法的那双手,就是蹂躏祖宗之法的手。
沈令誉弹章的核心论点是什么?
太子以查账之名行揽权之实,以东宫之令行天子之权。
太子没有回答这个论点。
太子用三张纸回答了另一个问题——
弹劾太子的人是谁?一个占了六千三百亩田,逼走三百二十七户佃农,二十年偷了九万七千两税银的人。
这个人刚才对着皇帝磕了三个响头,说太子是酷吏。
那谁是受害者?
一千六百多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农民。
不用太子说出来。铁证自己会说话。
万历拿过田契翻了三页。
上次他让陈矩查过沈令誉的底——陈矩回话说“家境殷实”,四个字含糊带过。万历当时没追问。
六千三百亩。
二十年。九万七千两。
比他想的还多。
万历翻到汇总表,手指在最后一行数字上停了一息。
九万七千两——他派矿监税使刮四年才刮到四十七万两,沈令誉一个人二十年偷了九万七。
万历抬头看了太子一眼。
朱常洛跪在金砖上,面色平静,一句话没说。
从头到尾就说了三个字。
万历后脊梁骨有什么东西慢慢爬了上来。这个穿补丁朝服的太子,三天前才认罪闭门读书。
七天前被沈令誉弹劾时连一句硬话都没回。
杨涟替他写的折子软成一滩烂泥,满朝文武都以为太子废了。
七天。
从认输到翻盘,七天。
把一个在都察院站了二十一年,上了三十二道折子,从来没输过的三朝老臣连根拔起。
不吵不闹不解释。
两个字,三张纸,完事。
万历把田契扔回几案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方从哲低着头,后背已经湿透。
他终于看懂了这盘棋的全貌——
太子写请罪疏认罪,让沈令誉的人进詹事府翻账,杨涟演十天废物,所有人都以为太子在挨打,所有人都以为太子大势已去。
沈令誉跳出来,带着八个人联名,带着三千字弹章。
跳进了太子挖好的坑里。
“顺着他,比挡着他安全。”——这句话他对蒋允仪说过。此刻这句话的分量又重了十斤。
沈令誉趴在金砖上,一动不动。
额头还贴着金砖,磕头的姿势僵在那里。
三千字弹章的余音还在殿中回荡,沈令誉自己的声音还在耳边——“以查账之名行揽权之实”“酷吏之术”——每一个字都变成了抽在自己脸上的巴掌。
沈令誉在都察院待了七年,弹劾了三十二个人。
每一个被弹倒的人都说过同样的话——不知情,族人所为,跟自己无关。
沈令誉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话有多苍白。
因为那三十二个人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就站在对面,冷笑着一条条拆穿。
现在轮到他了。
他想说沈茂才是远房侄子,想说田产系族中代管,想说自己不知情——但这些话他自己都不信。
沈令誉身后七个人趴在地上。没有一个敢抬头。
马鸣世,刘国缙,何宗彦,徐大化,陈所闻,房可壮,周延儒。
七个人的脑子里同时转着一个念头——
沈令誉完了。接下来会不会轮到自己?
周延儒埋着脸,指尖抠着金砖缝隙。
他想起自己入翰林三年替吏部侍郎牵过三次线,每次都有银子过手。太子查不查得到?太子愿不愿意查?
答案写在前面那三张纸上。
毕自严举着铁证跪在殿中,姿态端正,一声不吭。该说的说完了。
没有加一句评论,没有骂一句沈令誉,没有替太子说一句好话。
数字就是数字。田契就是田契。
铁证不需要情绪。
满殿死寂。
万历的目光从田契移到沈令誉的后脑勺,又移到太子笔直的后背。
殿中一百多号人站着,跪着,趴着,没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