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把田契扔回几案上。
金殿上百号人看着那几张泛黄田契翻了两下,滑到几案边,差点掉下去。
万历没管。
他盯着沈令誉的后脑勺,开口了。
语气很随便,跟拉家常似的。
“沈御史。”
沈令誉的身体抖了一下。
“六千三百亩地——你置在什么地方?”
万历压根不在意田契是真是假,佃农怎么样他也不操心。他在意的就一件事——钱。
六千三百亩良田,年产租银少说三千两。二十年就是六万两。加上逃税九万七千两,里外里十五万两白银,全落进了沈家手里。
万历恨文官。他们逼皇帝节俭,自己闷声发大财。万历派矿监税使满天下刮银子,四年才刮了四十七万两,每一两都被文官骂成暴君。
一个正三品右副都御史,一个人吃二十年——十五万两。
万历四年矿税的三分之一。
这笔账万历算得清清楚楚。
沈令誉趴在金砖上,嘴张着。
来来回回张了两次。
没有声音。
万历等了三息,没等到回答。
嘴角动了一下——看透骗子的那种模样。
万历掌心的叶片搓了两下。他想起上个月陈矩递来的东厂密报,说沈令誉在京城设宴款待要员,一桌席面三十二两银子,光鲍鱼参翅就摆了十四道。
三十二两一桌。
万历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重重敲了一下。
就在这一下响过之后——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沉稳,靴子踩在石板上带着金属碰撞声,是锦衣卫。另一个拖沓犹豫,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殿门。
骆思恭走在前头,穿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面无表情。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灰布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棉絮。裤腿挽到小腿肚,露出两条干瘦的腿。
烂布条上有暗红色的渍迹。是干了的血。
——这个老人从山东济宁金乡县走到北京城,四百里路,走了十一天。
脚底板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反复四五回。到京城那天他买不起草鞋,杨涟替他买的布鞋。
老人走进金殿时,腿在发抖。他怕。
他叫张九成。六十一岁。济宁府嘉祥县兴隆里里长。一辈子见过最大的官是县太爷,隔着衙门大堂二十步远,看了一眼就低下头。
现在他站在金銮殿里,头顶描金藻井,脚下金砖,正前方坐着天底下最大的那个人。
张九成的膝盖一软,扑通跪在了金砖上。
他太瘦了,骨头硌在砖上没有任何缓冲。
这一声让沈令誉浑身僵住。
——沈令誉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没亲眼见过,是堂侄沈茂才每年秋天回京送年礼时提过的
“兴隆里那个姓张的老东西,年年闹,告了三回都被县令压下来了。”
沈令誉当时说了一句:“该打就打,别闹出人命。”
没了。
他把三百二十七户佃农的命,用五个字交代了——别闹出人命。
现在这四个字的后果跪在他三步远的地方。
张九成抬起头。
脸晒得黑红,皱纹很深。看着沈令誉。
隔着三步。
一个穿灰布棉袄裹烂布条的老农,和一个穿孔雀补服磕破额头的三品大员,同时跪在大明朝的金殿上。
一个跪了二十一年官场不曾输过,今天跪碎了额头。一个跪了六十一年土地,今天跪上了金砖。
张九成张了张嘴。
第一句话没出来。嗓子哑了,嘴唇抖了两下。
殿里一百多号人盯着他,他手心全是汗。
杨涟昨夜的话浮上来。
——“太子说了,不会让出来作证的人没好下场。”
张九成咽了口唾沫。
第二次张嘴,声音出来了。
浓重的山东口音,每个字都带着土腥味。地里刨食的人说了六十一年的大白话。
“草民嘉祥县兴隆里里长张九成。”
他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到金砖,声音很闷。
“沈大人家的管事,每年秋天来收租。”
殿里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三百二十七户,一户不少。”
张九成每个字咬得死死的。
“交不出的……”
他停了一息。
嘴唇哆嗦了两下。
“……就卖女儿,卖儿子,要不就被饿死。”
这些话说出来,比沈令誉三千字弹章里搬出来的所有祖训典制加在一起都重。
卖女儿,卖儿子。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一个佃农种一年地,交完两份租——一份给朝廷,一份给沈家——之后不但颗粒不剩,还倒欠三斗粮。欠了就得还,拿什么还?
拿女儿。一个八九岁的丫头,卖到城里大户人家做粗使丫鬟,十两银子。十两银子够还一年欠的粮。
三十七户联名具保状上写了七个名字。
七个被卖掉的女儿。
最小的那个,六岁。
万历的手指停在龙椅扶手上,没有敲下去。
他开口了,声音不重。
“何至于此?”
万历问的是张九成。
张九成听到皇帝跟他说话,身子猛地一震。
他张了张嘴,想回答。
但他说不出来了。
他以为皇帝都是青天大老爷,没想到讲完之后换来的是皇帝的一句诘问。
几十年的苦从胸口涌上来,堵住了喉咙。
张九成哭了。
憋了几十年从来不敢在人前哭的那种哭法——
肩膀一抖一抖的,嘴紧紧闭着不出声,眼泪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淌下来,滴在金砖上。
金殿上一百多号人看着一个六十一岁的老农民跪在地上无声流泪。
——他走了四百里路,磨破了脚,就是为了说这几句话。
沈令誉身后的七个人同时往后缩了缩。
周延儒的脸已经绿了。
他脑子里飞速闪过自己替吏部侍郎牵线的银子,翰林院替人写过的推荐信,还有家里那两处来路不清的铺面。
太子连一个走了四百里路的乡下老头都搬上金殿了。
刘国缙的额头贴着金砖,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在齐党的暗账比沈令誉干净不了多少。
何宗彦把脑袋埋得更低。他是楚党的炮灰,萧云举推他出来签名时说稳得很。
现在他跪在金殿上,膝盖发软,恨不得把名字从那份联名弹章上抠掉。
马鸣世闭着眼,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家里那三百亩地,田契上的名字是不是用了化名。
七个人跪成一排,每一个人都在拼命回忆自己家里有多少见不得光的地和银子。
太子什么都没说,但太子什么都不用说。
三张纸加一个活人,八个人一个都跑不了。
万历看着张九成在地上哭,看了很久。
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万历不心疼佃农。他当了四十二年皇帝,天下事什么没见过。
可他此刻满脑子就一件事。
文官。
这些人天天上折子骂他奢靡怠政,骂他偏爱福王,什么难听的话都说过。一个个满嘴仁义道德,拿祖宗之法堵他。
结果呢?
一个右副都御史,俸禄一年二十五两,名下六千三百亩地,偷了九万七千两税。
万历扭头看了太子一眼。
朱常洛跪在金砖上。
万历觉得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