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壮在兵部值房后院的柴棚里醒过来。
他躺在一堆干稻草上,身上盖着一件灰色的旧外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布料洗得发软,但干净。
他不知道这是谁的衣服。
旁边蹲着个穿青衣的小吏,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见他睁眼,赶紧凑过来:
“哎,醒了醒了!你叫什么?哪个卫所的?”
钱大壮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砂纸刮过,哑得厉害。
他记得自己从抚顺出发,六天六夜没睡过一个整觉,两匹马跑废了,最后那匹在德胜门外栽倒的时候他被甩出去,脑袋磕在石板上,后面的事就断了。
“战报……”他挣扎着要起来,
“战报送到了吗,有用没有?”
小吏按住他:“送到了送到了,大朝会上当殿念的,你那个竹筒,陈公公亲手拆的封。”
钱大壮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回稻草堆里。
他从十五岁进军营,当了八年伙夫,一辈子最远走过的路就是从营地到柴房。
这回骑马跑了三千里,不是因为他会打仗,是因为他认路——熊大帅说,三条路派三个人,你走猎道,猎道弯多岔多,得记得住路。
钱大壮记性好。菜谱背一遍就不忘,山路走一遍就能画出来。
这是伙夫的本事,跟打仗没关系。
小吏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兄弟,告诉你个事……太子殿下被禁足了。”
钱大壮愣住。
“就是你那个战报送到的那天,皇上下的旨。说太子私调银子出关,虽然念在初犯免了废储,但要关在慈庆宫里读书思过,不准出来。”
钱大壮听不懂什么叫私调国帑,也不明白什么叫免议废储。
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太子掏银子救了抚顺六千条命,朝廷的回报是把太子关起来。
他坐起来,盯着那个小吏,问了一句很蠢的话:“为啥?”
小吏苦笑:“因为那银子没经过皇上批。”
“那经过皇上批,银子能到吗?”
小吏不吭声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所有人都知道。清河堡求了多少次援,兵部递了多少道折子,银子一文没到,一千八百个弟兄活活饿死在城里。
经过皇上批的结果,就是邹储贤的脑袋挂在城楼上。
钱大壮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旧外袍。
他忽然想起来了——昏倒之前,有人弯腰在他身上盖了一件衣服。当时他眼睛花,只看见一个瘦高的影子。
“这衣服是谁的?”他问。
小吏看了一眼袍子,没答话,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钱大壮把那件旧袍攥紧了,眼睛慢慢泛红。
“我不明白啊,我真的不明白啊!”
他是个伙夫,不识字,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
他只知道一件事:太子救了他的命,现在太子被关了,他连一句话都说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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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大壮的事传不进宫墙,但消息像水一样往低处淌。
五月初三这天,京城崇文门外的茶馆里,说书先生张嘴就是一句:“列位看官,辽东大捷,知道不知道?”
干河谷之战的消息两天之内传遍了整个北京城。
一百零八骑建州精锐,全歼。斩首六十七级,活捉十九人,主将巴彦脑袋挂在抚顺南门。明军阵亡——零。
这个数字太漂亮了。
老百姓听不懂空饷、听不懂票拟、听不懂内阁六部之间那些弯弯绕。但“零阵亡”三个字谁都听得懂。打了这么多年仗,辽东年年吃败仗年年死人,忽然冒出来一场零阵亡的大胜,跟做梦似的。
紧跟着第二句话就来了——打赢这场仗的银子,是太子自己掏的。
第三句更扎心——太子因为掏了这笔银子,被皇上关起来了。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拍桌子骂了一声。骂的不是太子,是朝廷。
说书先生不敢接这个话茬,赶紧转了个弯讲别的。但话已经撒出去了,收不回来。
当天下午,前门大街卖烧饼的老赵跟隔壁杂货铺老板吵了一架,起因是杂货铺老板说太子“胆子太大,该管管”。
老赵一个烧饼摔在他脸上:“你家孩子饿了七天,有人送粮食来,你把送粮的人关起来?你是人吗?”
这种事在五月初三的京城发生了不止一桩。
民间的逻辑很简单——辽东兵饿了五个月没人管,太子管了,赢了,然后太子被关了。这个账谁都算得清。
邸报上只写了“太子闭门读书思过”,没写具体原因,但消息瞒不住。
蓟镇关防记录的事在六科廊传开之后,从衙门漏到街面上,不到三天就变成了老百姓口中的段子——
“太子拿自己的钱救辽东,皇上说他犯法。福王拿国库的钱修戏台,皇上说那是给儿子的。”
还有人改了几出戏,这戏里讲的是有只猴子斩妖除魔,犯了忌讳,被佛陀压在了山下。
这话没人敢大声说,但所有人都在小声说。
万历最怕的事正在发生:太子越被关,名声越大;越被打压,民心越往他那边靠。
但万历不在乎——他靠在西暖阁的软榻上,膝盖疼得厉害,太医换了三副药方都不见好,他现在只想安静待着,谁也别来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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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的反应比民间复杂得多。
禁足令下来的第二天,六科廊就开始动了。
最先嗅到机会的是齐党。
亓诗教在值房关起门来跟两个同党算账:太子被关了,詹事府被冻了,孙承宗成了摆设。这几个月被太子死死压着喘不过气的日子,终于到头了。
“太子查辽东军屯的旨意还在,”亓诗教的门生范济世压低声音,“但人被关了,旨意就是张废纸。趁这个窗口把辽东的账抹平,拖三个月,等万历忘了这茬——”
亓诗教没接话。他比范济世老辣,知道太子不是那么容易被关死的。但他也清楚,机会稍纵即逝。
“先不急。”亓诗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看看方阁老什么态度。”
方从哲的态度是——不动。
禁足令当天,方从哲在值房坐到深夜,一个字没批,一个人没见。第二天照常上衙,见人就是三个字:“照旧办。”
他不动,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太子的手段。
半年前,太子穿着补丁朝服跪在金殿上的那一幕还刻在他脑子里。那个人被打倒过吗?被打倒过。每一次倒下去之后呢?站起来的时候手里多一把刀。
方从哲不赌太子会不会再站起来。他赌的是概率——这个太子站起来的概率,比不站起来的概率大得多。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方从哲的眼力。
五月初四,兵科给事中马鸣世做了一件事——他递了一道折子,弹劾熊廷弼“干河谷之战未经兵部调令擅自出击”。
这道折子的措辞很克制,没提太子一个字,只咬熊廷弼“越权”。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冲太子去的。打狗看主人,这条道理反过来也一样——打太子的狗,就是打太子的脸。
马鸣世在大朝会上被太子当面质问证据来路,退回班列时脚步错了半寸,丢了半条命的面子。
但他没死心。禁足令给了他底气——太子被关着,詹事府冻着,骆思恭不可能再明目张胆地替太子办事。
这是这些日子来,马鸣世第一次觉得自己站在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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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四傍晚,陈矩从司礼监回值房的路上,经过慈庆宫外墙。
宫门紧闭,两个小太监守在门口,见他远远过来,低头行礼。陈矩没停步,只是余光扫了一眼——院墙里面很安静,没有灯火,没有人声。
禁足第二天了。
消息说太子染了风寒,卧床不起,谁来求见都挡回去。陈矩没觉得奇怪——大朝会上折腾了一整天,禁足令接着就下,换谁都得躺两天。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种感觉说不清楚。跟了万历四十七年,陈矩对宫里的气味比谁都敏感。太子被关的这两天,慈庆宫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
他没有深想,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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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庆宫偏殿里,值夜太监隔着门低声问了一句:“殿下,晚膳用些什么?”
门里沉默了两息。
然后一个声音传出来,语调平缓,尾音微微下压:“不饿。先退下。”
声音和朱常洛一模一样。
太监应了一声,转身离开。门外的王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偏殿里坐着的人,是陈福。
朱常洛已经不在慈庆宫了。
昨夜子时,太子换上飞鱼服、别好腰牌,从浣衣局后院那道七尺矮墙翻出去的时候,王安亲手把他送到墙根底下。
太子翻墙的动作很利索,落地没有声响,灰色的衣影一闪就钻进了宫墙外的暗巷。
骆思恭的人在巷口接应。三匹快马,猎道出居庸关。
现在是第二天。按路线图的脚程算,太子应该已经过了昌平。
王安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他替太子守着这座空宫。外面的人来试探、来打听、来落井下石,他都挡得住。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三千里路,快马六天到蓟镇。蓟镇再往北,就是李如柏旧部、韩润叛徒、建州女真游骑出没的地方。太子一个人,一个死人的身份,一把刀。
王安闭上眼,在心里念了一句什么,然后睁开眼,转身回到偏殿门口,替陈福守着。
远处,通政司的灯亮了一夜。马鸣世弹劾熊廷弼的折子已经入了值房,明天一早就会送进司礼监。
而太子正在昌平以北的山道上,披着夜色赶路。
“阿弥陀佛。”
王安本人并不信佛,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祈祷殿下此番顺利平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