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事府东厢。
孙承宗被禁足令压了三天,詹事府的公务全部冻住,十二个属官有一半称病不来,剩下的坐在值房里装忙。
但万历没动孙承宗的差事。
原因很简单:万历要钱。
詹事府查盐商、清空饷的账还没算完。
万历可以关太子,但不能把替他收钱的人全撤了。孙承宗这个詹事的官印还在,印在,人就得留着。
辰时二刻,朱由校照例来东厢上课。
孩子个头不高。他进门先给孙承宗行礼,坐下来翻开《资治通鉴》,翻到昨天留的课业——唐太宗玄武门之变。
孙承宗开讲。
讲的是太宗杀兄囚父,虽得天下却留千古争议。
朱由校听得很认真,中途没有走神。等孙承宗讲完,他抬起头,问了第一个问题。
“先生,太宗杀了兄长,算不算不孝?”
孙承宗答:“太宗此举,世人争论至今,不可简以孝与不孝断之。然弑兄囚父,终究有违人伦。”
朱由校点点头,低头想了一会儿,又问:“那英宗呢?”
孙承宗手里的书停住了。
明英宗朱祁镇,正统十四年御驾亲征瓦剌,土木堡兵败被俘。
弟弟朱祁钰即位为景泰帝,坐了七年龙椅。
后来英宗被放回来,发动夺门之变,重新当了皇帝,把弟弟废了,关到西内,不久暴死。
这件事在大明朝是禁忌中的禁忌。
当今万历的处境——长子不受宠、幼子受偏爱——和英宗景泰年间那段兄弟相争的旧事,从骨子里透着相似。
一个九岁的孩子,不会自己想到去问英宗的事。
孙承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殿下从何处听来英宗之事?”
朱由校眨了眨眼,说:“奶娘讲的。”
奶娘——客印月。
孙承宗心头一沉,面上不动声色:“客娘子讲了什么?”
“她说英宗被蒙古人抓走了,弟弟当了皇帝。后来英宗回来,又把弟弟的皇位抢回去了。”
朱由校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她还说……如果哥哥不好,弟弟也可以当皇帝。这个叫……兄终弟及。”
孙承宗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兄终弟及。
客印月一个奶娘,给九岁的皇太孙讲英宗旧事,讲兄终弟及,这不是闲聊,这是在往孩子脑子里种东西。
种什么?
如果太子倒了——太子现在被禁足,外面满天飞的消息都在说太子可能被废——那下一个继承人是谁?
按嫡长继承,是朱由校。
但如果有人提前在朱由校心里埋下“弟弟也可以当皇帝”的种子,等福王那边运作起来,这个孩子就不会死死认定“我爹是太子、皇位该我爹的”。
他会犹豫。
犹豫就够了。
孙承宗在翰林院坐了十年冷板凳,见过太多阴私手段。
但用一个奶娘去动摇九岁孩子的三观,这一刀比朝堂上所有弹章加在一起都阴。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书,看着朱由校。
“殿下,臣问你一件事。你如实答。”
朱由校点头。
“这些日子,客娘子除了英宗的事,还跟你讲过什么?”
朱由校想了想:“她说……父亲犯了大错,皇爷爷很生气。她说父亲可能要被关很久。她还说——”
他咬了咬嘴唇,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说。
“她还说什么?”
“她说,我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孙承宗攥紧了膝盖上的手。
客印月在做什么,他现在彻底看清楚了。
她在切割父子。
太子被禁足,消息不通,父子见不了面。
客印月趁这个空档,一点一点往朱由校脑子里灌——你爹犯了错,再塞进去一个“弟弟也能当皇帝”的概念,把这孩子对父亲的信任和依赖一寸一寸剥掉。
等太子真的被废,或者出了什么事,这个孩子就不会替父亲争。
孙承宗压下心头的怒意。
他当然知道客印月有问题。
可知道有问题,和能够处置,是两回事。
客印月是万历当年亲自挑进慈庆宫的乳母,籍档归内官监,调令留在乾清宫。
她照料皇长孙一日三餐、起居病痛,都有她的手印。
太子若现在以“教唆皇嗣”为名把她拿下,首先要回答的不是客印月做了什么,而是
凭什么动万岁爷留在皇长孙身边的人。
更何况,客印月说的每一句话都披着“讲史”和“劝慰”的外衣。
她可以说自己只是给孩子讲英宗旧事,可以说自己只是安慰皇孙不要因太子禁足而害怕。
没有人赃俱获,没有旁证,连朱由校自己都未必能把她的话完整复述出来。
真要现在发难,客印月固然可能被调离,但万历也会立刻知道东宫在查她。
届时换进来的乳母是谁,能不能信,反而没人知道。
皇长孙年幼,骤然换掉照料了十三年的乳母,也可能让孩子受惊,甚至把慈庆宫内部的异常直接暴露出去。
所以这件事不能急。
不能让她知道东宫已经看穿了她。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
此刻最要紧的不是查客印月,而是先把这个孩子的心稳住。
心散了,再收就难了。
“殿下,”
孙承宗的声音放得很缓
“臣讲一个故事。”
朱由校抬起头。
“满朝文武几百号人,没有一个人的衣服比你父亲的破。”
朱由校眼睛睁大了:“父亲为什么穿那么破的衣服?”
“因为东宫没钱。你父亲一年的用度只有四千两银子。你三叔福王呢?就藩花了三百万两。”
“然后呢?”
“然后你父亲用这四千两银子的苦,撬开了内帑的口子,给你祖母请了太医、要了药材。你祖母的眼睛,就是你父亲一步一步求来的。”
朱由校沉默了。
孙承宗继续说:
“再后来,辽东六千将士断粮五个月,朝廷没人管。你父亲自己想办法凑了十五万两银子,派人送过去。打了一场大胜仗。”
他看着朱由校的眼睛,一字一字说:
“你父亲因为送了这笔银子,被万岁爷关了起来。”
“他救了人命,然后被关了。”
朱由校低下头,攥着书角。
过了很久,他小声说了一句:
“父亲是不是没有做错。”
孙承宗点头:“没有做错。”
“那客妈妈说父亲犯了大错……”
“殿下,”
孙承宗打断他
“你记住一件事。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不要听别人讲。你自己看。”
他停了一下。
“天底下讲兄终弟及的,都是旁人在讲。你父亲从来只做一件事——护好你们。”
朱由校抬起头。
“先生,我知道了。”
孙承宗没有再多说。有些话讲一遍就够了。他拍了拍朱由校的肩,让他继续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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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散课后,孙承宗没有回值房,径直走到詹事府后院角门。
骆思恭留在京城的暗哨头目钱七已经等在那里。
孙承宗从课业本里抽出夹页纸条——上面写着“客印月有异”四个字和两次密会的时间、地点,翻过来又添了一行:
“客印月以英宗旧事及兄终弟及之论教唆皇太孙,意在离间太子父子。其背后之人需即刻查明,盯死此人一切出入与接触。”
钱七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收入怀中。
孙承宗补了一句:
“殿下出发前说过,客印月的事先不动。但她已经伸手碰皇太孙了。再不盯,等太子回来,家都被人拆了。”
钱七点头,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孙承宗站在角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京城这边,他守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