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令下达的当天夜里,慈庆宫偏殿的门从里面闩上了。
值夜太监照例在戌时三刻隔着门问了一句:“殿下,晚膳备了小米粥,要不要传?”
门里沉默了两息。
“茶凉了,换一碗。”
声音和朱常洛如出一辙,尾音微压,带着倦意。
值夜太监应了声,转身去了。
门里坐着的人是陈福。
陈福端坐在书案后,姿势是王安教的:脊背微倾,左手搭桌沿,右手翻书页。桌上摆着一本翻到中间的《资治通鉴》,蜡烛只点了一根,光线暗,隔着门板谁也看不清里面的脸。
陈福在浣衣局后院蹲了五年,听了三年太子的声音,从节奏到气口到每个字的轻重,他比任何人都熟。
太子走之前只交代了三条规矩:卯时起,申时坐在书案后面,戌时熄灯。
有人问话就应,应完不接第二句。有人要进来,就说“染了风寒,不见”。
第三条最重要——别怕。
陈福确实不怕。
他怕的事情在五年前就怕完了。十二岁被送进宫当杂役,登记的时候管事太监嫌他话少,直接在档册上填了“天生喑哑”。
从那天起他就是哑巴,没人跟他说话,没人拿他当人看。
他在浣衣局洗了五年衣服,唯一的陪伴是墙缝里传过来的太子的声音。
太子说,你在这座宫里活了五年没被人发现,比本宫做的任何一件事都难。
陈福记住了这句话。
他低头翻了一页书,继续等下一个来问话的人。
——偏殿西窗下,那条曾经能听到太子说话的墙缝,已经被新灰浆堵得严严实实。太子出发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亲手按回西窗翘起的木条,确认缝隙封死。
堵上裂缝,是为了断掉有人循着陈福的声音查过来的可能。
朱常洛做事就是这样,每一步都要把后路封死。
而此刻,这个做事做到骨头缝里的人,正蹲在浣衣局后院的矮墙根底下,一动不动。
朱常洛穿着半旧的灰飞鱼服,腰别锦衣卫百户赵风的腰牌,脸上抹着刘世安配的烟灰药膏——能遮去深宫养出的白净脸色,让皮肤显得粗糙暗沉。
药膏散发淡淡的苦味,呛得他鼻腔发痒,但他没打喷嚏。
翻墙的时候右脚踩中了一块碎砖,“咔”的一声闷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朱常洛——或者说,从现在起应该叫赵风——整个人贴在墙根不动了。
他数了五十息。
五十息里,宫墙那边没有脚步声,巡夜太监的灯笼光在远处晃了一下就往别处去了。
慈庆宫被禁足之后反而松了——既然太子被关着出不来,巡夜自然也就做做样子。
万历大概没想到,禁足令本身就是最好的掩护。
朱常洛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沿着墙根往北走。
骆思恭画的路线图他看了七遍,闭着眼都知道:
出浣衣局后院往北三十步是内官监柴房的死角,再往西拐进御马监外巷,巷子尽头有一道年久失修的排水涵洞,涵洞通往宫墙外的暗沟。
涵洞很矮,朱常洛弯着腰钻过去的时候,头顶的砖灰簌簌往下掉,飞鱼服肩头蹭上一道泥印。
出了涵洞就是宫外。
五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护城河的腥气。
朱常洛抬头看了一眼——宫墙在身后,黑黢黢的,高墙压着夜色。
朱常洛在这道墙里住了三十三年。他穿越过来之后住了半年。
头一次从里面翻出来。
没有回头看。
迈开步子往德胜门方向走。
脚底是骆思恭特意让人做的软底麻鞋,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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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胜门外西侧土路旁,三辆运炭车停在路边,骡子低头啃草,车把式蹲在车辕上打瞌睡。
老韩靠在第二辆车的车帮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看暗处。
老韩在锦衣卫干了十九年,从小旗干到试百户,一辈子最远跑过辽阳。
骆思恭三天前把他叫去,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有个人要出关,你负责把他活着送到蓟镇。
第二句:这个人比你的命重要一百倍。
第三句:别问他是谁。】
老韩没问。
在锦衣卫这一行混,问多了死得快。
但“比你命重要一百倍”这句话本身就是信息——
骆思恭手下几百号人,能让指挥使亲口说出这种话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暗处有脚步声传来。
老韩眯眼看过去。
一个穿飞鱼服的年轻人从巷子拐角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身形偏瘦,肩膀端得很平。
腰间别着锦衣卫腰牌,走近了能看见牌子上刻的字——赵风。
老韩心里咯噔了一下。
赵风他认识。
万历三十九年一起在辽阳蹲过三个月的点,赵风比他大四岁,右手中指少半截,是被蒙古马贼砍掉的。
眼前这个人两只手完完整整,十根手指白净修长,一看就没握过刀。
赵风三个月前病死在辽阳,这件事老韩也知道。
辽东那边的兄弟传过消息。
他面前站着的,是一个顶着死人名字的活人。
老韩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站直了身子。
“赵百户?”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年轻人停在三步外,压着嗓子开口,声音带刻意的粗粝感:
“走蓟镇方向,日行八十里,不住驿站,只宿野店。”
老韩在心里翻了个底朝天。
正宗京城官话。
这种咬字吐音的干净利落,不是市井里学得来的,是从小在规矩极严的地方一句一句纠出来的。
年轻人刻意压粗了声线,但收尾的习惯藏不住——每句话最后一个字往下沉半分,像是习惯了跟人说话时让对方先接。
上位者说话就是这个调子。
下指令的时候尾音压低,意思是“我说完了,你照办”。
老韩当了十九年锦衣卫,伺候过的上官不下二十个。
这种说话的调子,他太熟了。
但“比命重要一百倍”加上赵风的腰牌,再加上人是从皇城方向出来的,这三样东西叠在一起……
老韩后背一层细汗渗出来。
他没问。他不敢问。
骆思恭说了别问。
“是,赵百户。”老韩低了低头,“马备了两匹,干粮够五天,蓟镇方向走猎道还是官道?”
年轻人没有犹豫:“猎道。官道上人多眼杂。”
老韩应了声,牵过两匹马。
年轻人翻身上马的动作不算生疏,但握缰绳的姿势暴露了他——手指攥得太紧,拇指扣在食指外面。
不常骑马的人才会这样,老手都是虚握缰绳,靠腿控马。
老韩什么都没说,催马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德胜门外的夜色里。
三百步外的树林边,两个穿灰布短褐的“柴夫”放下扁担,无声拔脚跟上。
他们是骆思恭布置的第一组暗哨,从德胜门到昌平这段路由他们盯着,到了昌平换第二组。
七个暗哨节点,四个换马站,串在辽西走廊上,从北京一直延伸到蓟镇。
但这条线能护住太子的,只有前七百六十里。
过了蓟镇,就是李如柏旧部活动的地盘。
赵兴邦给的情报说得很清楚——永平府东北四十里的废弃军屯,李如柏就藏在那里。
那个位置,恰好卡在骆思恭路线图上第三个暗哨和第四个暗哨之间。
朱常洛知道这件事。
他选的路线刻意绕开了那片区域二十里,但二十里在辽西走廊上算不了什么。
李如柏的人撒出去的暗哨如果够密,照样能撞上。
夜风很凉。
朱常洛攥着缰绳,目光盯着前方漆黑的山道。
他没有回头看北京城的方向。
身后的宫墙里,陈福正坐在偏殿书案后面,翻着那本《资治通鉴》。
三千里外的抚顺关城头上,熊廷弼裹着旧棉甲靠在垛口,右臂箭伤换了新纱布,闭着眼不知是在打盹还是在等什么。
而在太子即将经过的蓟镇以北,有一群人也没有睡。
他们在等一个姓赵的锦衣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