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松站直之后,没有说话。
他侧过身,走到帐角一截木桩前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手指还在抖——二十年没抖过的情绪一下子涌上来,身体比脑子慢半拍。
朱常洛没有催他。
帐内只有火折子的豆光。
两人一站一坐,相隔三步。
沉默持续了大约二十息。
杜松抬头。
“殿下要末将做什么。”
领过军令的人该有的语气——等命令。
朱常洛从贴身衣层里摸出骆思恭给的辽西走廊路线图,展开铺在地上
火折子凑近,光打在图面上,朱笔标注的暗哨节点像一串红豆。
他的手指点在抚顺关南面。
“我昨日收到锦衣卫密报,汪世显,三百骑,五日前从辽阳南下,打的旗号是增援抚顺。”
汪世显奉李如桢之命率三百骑扎营抚顺城南十里偏西三里,表面送粮,实则卡住通往山海关的驿道,堵死熊廷弼的退路。
杜松的眼睛眯起来。他在辽东二十五年,汪世显什么货色他门儿清——李如柏的旧部,李如桢的走狗,打仗稀松,欺负友军一把好手。
“扎在城南十里,偏西三里。”
朱常洛的手指从抚顺关往西南方向划了一道,
“这个位置,将军看出什么了?”
杜松低头盯着路线图,瞳孔缩了一下。
“他卡的是驿道。”
“对。抚顺往山海关只有这一条路走得了大队人马。汪世显堵在这儿,熊廷弼的人出不来,外面的援兵也进不去。”
朱常洛的手指继续往西移。
“孤需要将军的人,摆在汪世显营地的西面。”
杜松抬头看他。
“殿下,末将手里没有兵部调令。”
他的声音沉下去,
“广宁参将擅自拔营南下,按大明律,斩。”
这是实话。
大明军制,参将以上调动兵马必须持兵部行文,否则以谋反论处。
杜松被贬了二十年,再蠢也不会拿脑袋开玩笑。
朱常洛没有多解释。
他伸手进飞鱼服内衬的暗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
纸面泛黄,是兵部底档房惯用的公文纸。
上半部分印着兵部武选司的固定行文格式——
“兹令某某卫某某职衔即日率部前往某处”,
下半部分空白,骑缝处盖着一枚半截的兵部武选司官印。
空白调令。
杜松盯着那张纸。
——这东西从哪来的?
兵部武选司的骑缝章不是街边刻的萝卜印,底档房的公文纸更不可能流到外面。
答案只有一个:太子出京之前就备好了。
朱常洛没有解释经手人是谁。
实际上,这张空白行文是合议期间,户部左侍郎毕自严以清查辽东军饷账目为由,从兵部底档房合法调阅的存档样本——调出来容易,放回去也容易,中间抽走一张空白的,谁都不会注意。
太子在被禁足之前,就已经把这张纸揣在了身上。
杜松盯着纸上那半截官印,嘴唇动了一下。
他慢慢抬头,看着朱常洛的眼睛。
“殿下从京城出来的时候,就准备好了要用末将的兵?”
朱常洛没有否认。
杜松低下头,又看了那张纸三息。
然后他伸手接过去,折好,揣进贴肉的衣层里。
动作很小心——跟他揣那把跟了二十五年的佩刀时一模一样。
“将军的三百人,能骑马到抚顺的有多少?”
杜松沉默三息。
“两百七十。”
“够了。”
朱常洛蹲下去,手指回到路线图上。
“汪世显三百骑扎在抚顺城南。他的任务是堵路,不是打仗。李如桢给他的命令是——等韩润把熊廷弼骗出城,等建州佯攻配合,等所有人到位再动手。”
他抬头。
“所以汪世显现在最怕的事,是有人打乱节奏。”
杜松的目光跟着太子的手指走。
“将军率部南下,打广宁参将奉调增援抚顺的旗,摆在汪世显营地西面十里。不用打仗,不用冲阵。摆到位就够了。”
杜松皱眉:
“他看见我的旗,第一反应肯定是是往辽阳发信确认情况。”
“发不出去。”
朱常洛的手指点在路线图上两个朱笔标注的节点,
“锦衣卫的人已经掐断了汪世显与辽阳之间的信鸽线和信使道。”
——这是骆思恭在辽西走廊布下七个暗哨的真正用途。
不光是护送太子出关,更是一张提前织好的信息封锁网。
杜松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打了二十五年仗。
他太清楚一支孤军断了联络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上面的命令变没变,不知道局势是恶化还是好转,不知道该打还是该跑。
人在战场上最怕的从来不是敌人多,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汪世显会变成一支瞎了眼、断了线的孤军。
西面是杜松的广宁兵,东面是抚顺城里的熊廷弼,北面是刚吃了败仗的建州女真,南面——信鸽飞不出去,信使跑不掉。
四面全堵死了。
“殿下是要末将当铁砧,您当锤子。”
朱常洛看着他。
“杜将军只管摆到位。后续的事,孤进城以后办。”
杜松没再问。
他问明白了战术,问明白了角色,问明白了为什么是他。
不需要多余的话。
杜松站起来,走到帐帘前面。
掀开帐帘,夜风灌进来,火折子的火苗晃了晃又稳住。
他喊了一个名字。
“黄大山。”
帐外那个靠在枪杆上半垂着头的亲兵瞬间弹直了身子。
杜松只说了八个字。
“拔营。天亮前出发。”
黄大山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没问去哪儿,没问为什么,转身跑进夜色里。
帐篷外面,安静了大约二十息。
然后声音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帐篷桩子被拔出来的闷响,马嚼铁碰撞的脆响,皮甲绳扣系紧的摩擦声,靴底踩硬土的闷响。
没有喊声。没有号令。没有火把。
三百个兵,在黑暗里拔营。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走哪条路,该先收什么后拆什么。
没人教过,是杜松治军二十五年,这些动作早刻进了骨头缝里。
半个时辰。
朱常洛站在帐内,听着外面的声音从杂乱变得整齐,从整齐变得沉默。
杜松重新掀帘进来。
“殿下,营拔完了。”
朱常洛从帐中走出来。
帐外的空地上,三十七顶帐篷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存在过。
两百七十匹瘦马排成纵队,马上的人影一个挨一个。
没有灯,借着天边最后一点星光,只看得见枪尖的轮廓。
老韩站在帐篷原址边上,嘴巴张着没合上。
杜松走到纵队最前面。亲兵递上佩刀,他接过来挂在腰间,翻身上马。
马瘦。人也瘦。但脊背是直的。
杜松在马上回头,看了朱常洛一眼。没说话。
他抖了抖缰绳,马蹄踩上去抚顺的路。
两百七十匹马跟上去,马蹄声闷闷的,踩在夜色里。没有人回头。
老韩牵过两匹换好的马,走到朱常洛身边。
“赵……”他顿了一下,把后面两个字咽回去,换了称呼,“殿下,杜松往南走,咱们呢?”
朱常洛看着杜松的队伍消失在夜色尽头,翻身上马。
“杜松从西面堵。熊廷弼在城里,不会让汪世显进关。东面是建州,三个月内不会动。”
他偏头看了一眼东北方向。
“还差最后一块——南面。有人得进抚顺城,告诉熊廷弼发生了什么。”
老韩的手攥紧了缰绳。
朱常洛抖缰绳,马蹄踏上野道。
“走快点。汪世显发现杜松之前,我得先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