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思恭的暗哨比预想中快了半天。
第三天傍晚,一个穿蒙古牧民皮袄的汉子从抚顺北门溜进来,腰间别着一把弯刀,脚上穿的却是大明军户常见的千层底布鞋。
——这是骆思恭在辽西走廊上的老七暗哨,代号“柳条”。
长年扮成跑辽阳到蒙古之间的皮货贩子,实际上替北镇抚司盯着辽东军将的私下往来。
柳条进帅帐的时候,朱常洛正在吃东西。
柳条跪下来,从靴筒里摸出一截竹管。
竹管劈开,里面卷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油纸。
老韩接过来递给朱常洛。
朱常洛展开看了一遍。
油纸上只有几行字,是骆思恭的人用事先约定好的暗语写的。
老韩在旁边低声翻译——锦衣卫的暗语他门清。
“钱忠在辽阳的家已经被翻过了。门闩撬开的,屋里翻了个底朝天。柜子、地砖、灶台后头的夹墙,全被刨了一遍。”
朱常洛没说话。他等着下文。
“账本没找到。钱忠的妻子走之前把它带走了。”
——这条消息有好有坏。
坏的是李如桢的人动作比预想中更快,钱忠死后不到两天就翻了家;
好的是钱忠的妻子带着账本先走了一步。一个带着两个孩子赶路的女人,走不了太快。
但她毕竟先走了三天。
这三天的时间差,就是朱常洛手里仅剩的筹码。
“还有一件事。”老韩指着油纸最后一行。
“暗哨在钱忠家门框外墙上发现一道新刀痕。很新,木屑还没变色。刀是从左侧斜劈下来的。”
朱常洛抬起头。
老韩看见太子的眼神变了。
“左手刀。斜劈。”
朱常洛的手指在帅案上点了两下。
他转头看向老韩:“你还记得咱们在蓟镇柳家屯往北十七里那个废弃军屯庄子吗?”
老韩当然记得。
那是进辽东之前的事——朱常洛在蓟镇暗访时,通过骆思恭布在沿途的暗哨确认了一件事:
李如柏被革职后,被押送至京城的路上被人劫走,一个叫赵良栋的人在护送他秘密转移。
赵良栋。
——李如柏的贴身护卫。跟了李如柏十七年,从小兵跟到总兵府,辽东军中人称“拐子刀”。
这个外号来源很直接:
赵良栋是左撇子。
左手持刀,出刀角度跟常人相反。
普通刀客从右往左劈,他从左往右。
刀痕落在物件上,角度和深度都是反的。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档案里,赵良栋的刀法特征记了整整三页。
骆思恭当年亲自批注过——
“此人左手刀,斜劈,入木深度约一寸。”
门框上的那道刀痕,跟档案里记载的一模一样。
“是赵良栋。”
朱常洛把油纸折起来。
老韩的牙咬紧了。
赵良栋杀了钱忠,又去翻了钱忠的家。
没找到账本,下一步就是追钱忠的妻子。
“殿下,属下带人去截赵良栋——”
“不追他。”
老韩愣住了,朱常洛靠回案边。
“赵良栋是刀。刀不会自己动,后面握刀的手是李如桢。你追上赵良栋,顶多抓一把刀。李如桢换个人照样杀。”
他竖起一根手指。
“粮道暗线上,知道内情的人不止钱忠一个。”
朱常洛看向汪世显的供词。
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职位,他已经翻了不下十遍。
“至少还有三个活口。”
他一个一个点出来——
“第一个,杨庆。开原的前粮道账房。他替李如桢做了六年账,经手过暗线上每一笔银子的流向。三年前调离开原,现在在开原城南的铁匠铺子里打铁,算是退了。但他脑子里的账目,足够把李如桢送上断头台。”
“第二个,赵铁生。辽阳粮仓的库吏。每次粮袋封口之前,是他负责检查暗缝里有没有塞东西。钱忠塞进去的油纸,赵铁生不一定知道内容,但他知道哪些粮袋走了通道。”
“第三个,哈斯巴特。蒙古翻译通事。阿勒楚喀商路上的中间人,负责跟建州那边接头。他是蒙古人,在辽东做了十几年通事,汉话蒙古话女真话都会说。粮食和情报从辽阳到建州,中间过他的手。”
朱常洛看着老韩。
“李如桢要清理干净,就得把这些人全灭掉。赵良栋杀了钱忠是第一个。接下来他会按重要程度排序,一个一个杀。”
老韩听懂了。
但他还是拧着眉——不追凶手?
“追他要灭的人。赵良栋跑得快,他是李如柏养了十七年的老兵,辽东的山路他比我们熟。追他是跟他赛脚力,追不上。但他要杀的人——杨庆在开原,赵铁生在辽阳,哈斯巴特在蒙古边境。三个地方,三个方向。赵良栋一个人跑不过来。”
朱常洛把帅案上的辽东舆图摊开,手指在三个位置上各点了一下。
“我们先找到活的,就能先拿到证据。赵良栋替我们标出了谁是关键证人——他要杀谁,谁就是最值钱的。”
老韩盯着舆图看了三息,忽然明白了。
不是追凶手,是抢证人。
凶手会自己告诉你谁最重要——他急着杀谁,谁手里就有最致命的东西。
“老韩,你派个人去开原找杨庆。”
朱常洛的手指停在开原的位置上,
“再派个暗哨去辽阳找赵铁生。哈斯巴特在蒙古那边,让柳条想办法。”
他顿了一拍。
“还有钱忠的妻子。她往山东走,路上至少要十天。赵良栋翻完家没找到东西,一定会往山东追。骆思恭在山东有没有人?”
柳条还跪在地上,接了话:
“骆大人在济南府有一个暗桩,开茶叶铺子的。”
“够了。传信给他,去官道上截钱忠的妻子。截到人——活着带到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朱常洛把所有安排说完,帅帐里静了片刻。
老韩系紧了左臂上的绷带,转身要走。
“老韩。”
老韩停住。
“赵良栋这个人,杀完钱忠之后翻了尸体。”
老韩回过头,不太明白太子为什么提这个。
“赵良栋认识他?这个点你记一下。“
老韩点头,掀帘出去了。
——当夜。
帅帐里的油灯换了两根灯芯。
熊廷弼把白天清点的物资单子整理完,正要收拾走人,朱常洛叫住了他。
“飞白,你且过来看。”
朱常洛趴在舆图上。他拿炭笔在辽东北面画了一个圈。
圈住的位置是铁岭卫。
熊廷弼走过去,看见那个圈,眉头就皱起来了。
“铁岭?”
“建州五天之内会对铁岭方向试探。”
熊廷弼的手撑在帅案边缘,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等朱常洛给理由。
朱常洛太了解熊廷弼了。
这个人信实证不信直觉,朱常洛从来不跟他说预感。
“你自己想。”
朱常洛用炭笔在舆图上标了四个点。
第一个点,抚顺。
“我们刚在这里全歼了皇太极的暗牛录,建州折了近三百人。努尔哈赤短期内不会再碰抚顺和南线——他不知道皇太极私自出兵的事,但巴彦的一百零八骑在干河谷全灭,南面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硬骨头。”
第二个点,赫图阿拉。
“建州内部刚吃了亏,士气需要一场小胜来稳。努尔哈赤不会闲着,他一定要找个软柿子捏一下,让八旗上下知道建州还能打。”
“努尔哈赤吞并叶赫的计划从来没停过。铁岭是从辽东腹地通往叶赫的咽喉。打铁岭,既是对大明的试探,也是为将来灭叶赫扫清障碍。一石二鸟。”
“铁岭卫是李如桢管辖范围内兵力最空虚的据点。更要命的是——两个月前,汪世显交代过,李如桢已经把铁岭的兵力部署卖给了建州。”
四个点连成一条线。
熊廷弼的呼吸慢慢沉下来。他盯着舆图上那四个点看了很久。
“消息来源?”
他还是问了这句。
“我猜的。”
朱常洛只给了三个字,没有多解释。
实际上,这些“分析”每一条都正确。
但真正的信息源,是朱常洛脑子里另一个时代的记忆。
前世的历史里,努尔哈赤对铁岭方向的军事行动,在很早就开始了。
铁岭和开原是辽东北面防线的两根柱子,一根拔掉,整个北线就塌了。
后来萨尔浒之战,北路军马林从开原出发,就是因为铁岭被率先拔掉了,少了支点,一触即溃。
这一辈子,铁岭还在。
朱常洛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他用炭笔在舆图上画出一条行军路线
从赫图阿拉出发,沿辉发河谷北上,绕过开原东面山区,从铁岭东北方向的松林隘口进入。
“这条路线,跟两个月前李如桢卖出去的那份情报上标注的方向完全一致。建州人会按着李如桢给他们的旧地图来打。”
熊廷弼的拳头在帅案上攥紧了。
他明白朱常洛要说什么了。
“如果我们提前把铁岭的布防全部调换——换防、改粮道、堵住松林隘口、在旧情报标注的薄弱点上加设伏兵——那份旧情报就变成废纸。”
朱常洛抬起头,看着熊廷弼。
帅帐里安静了两息。
熊廷弼沉默了一拍。他看着舆图上那条行军路线,嘴唇动了一下。
“这一仗打完,从建州俘虏身上搜出李如桢卖出去的那份情报原件……”
朱常洛点头。
“那就是从建州人尸体上搜出来的铁证。白纸黑字,李如桢的笔迹,建州人的口供。搁到金殿上,谁也翻不了案。”
熊廷弼抬起头,看着朱常洛的眼睛。
他能感受到太子殿下对于李家独有的恨意。
“五天。”朱常洛伸出一只手。
“我们有五天时间调换铁岭布防、布下伏兵、通知马林。”
他握了一下拳头。
“这次开门宴客,关门打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