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岭卫。
杜松带三十骑从抚顺出发,走了一天半。
没走官道。
抚顺到铁岭的官道经过辽阳总兵府辖区,李如桢的暗哨隔三十里一个,广宁卫的旗号打出来,辽阳那边半天之内就能收到消息。
杜松选了一条猎道,从抚顺关北面绕了个大弯,穿过两道山梁,从铁岭东面松林隘口钻进来的。
进城的时候是申时末。
日头偏西,铁岭卫的城墙矮矮横着,比广宁的城墙还矮半截。墙根下的砖缝里长了杂草,没人拔。
杜松勒住马,看了一眼城门上的两个守兵。
一个靠在门洞里打盹,枪横在脚底下当枕头。另一个蹲在墙根底下啃饼,嘴边沾着碎屑,看见三十骑陌生面孔走过来,愣了两息才站起来。
“哪个部的?”
黄大山策马到前面,亮了杜松的腰牌。守兵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广宁卫参将的腰牌。
在辽东军制里,参将出辖区调动,必须有兵部调令或总兵府的手令。
“有调令吗?”
“你先去通报你们赵将军。”
杜松没下马。语气不容商量。
“就说广宁卫杜松,有要事当面说。”
守兵犹犹豫豫跑了。杜松坐在马上等着。
他把腰间佩刀的刀鞘松了一下又推回去,这个动作在广宁待了九年,成了习惯——闲着没事就松刀鞘,手有个事干,心里不那么慌。
黄大山凑过来:“将军,这赵梦麟什么路数?”
杜松想了想。
“我跟他打过两回交道。有一回辽阳开军议,李如柏坐上首,底下十几个将领排排坐,李如柏问谁愿意带兵去北面剿匪。其实就是想摊个苦差事下来。全场没人吭声。赵梦麟坐在最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抬过一次头。”
“后来呢?”
“后来苦差事落到我头上了。”
杜松嘴角扯了一下。等了小半个时辰。
守兵回来了,脸上带着尴尬。
“杜将军,赵……赵将军说他身子不适,改日再——”
“不见?”
杜松从马上翻下来,他没急。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拆了两层,露出里面一张折了三折的纸。
“把这个送到他值房案头上。就搁桌上。他看不看是他的事,不看我就回去了。”
守兵接过去,小跑着又进去了。
杜松靠在城门洞的墙壁上,抱着胳膊。
他不着急。
——太子给他的原话是:“赵梦麟这种人,不能逼。你越逼他越缩。让他自己想明白。”
太子还说了一句:“他会想明白的。因为他没有不想明白的余地了。”
杜松当时没完全听懂。
但他信太子。
从广宁帅帐那天晚上开始,太子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值房里。
赵梦麟坐在案后。
四十七岁。
中等个头,不胖不瘦,脸上没有杜松那种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反倒有一种常年待在屋子里的灰白。
守铁岭九年,他最大的本事就是不惹事。
不惹李如桢,不惹辽阳总兵府,不惹兵部,不惹任何一个比他官大的人。
别人吃空饷,他不吃,但也不举报。
别人通敌,他不知道,或者装作不知道。
九年了,辽东将领走马灯似的换,有被砍头的,有被革职的,有被建州人打死的——赵梦麟一个都没沾上。
他活下来了。
靠的就是两个字:不碰。
什么都不碰。
守兵把那张纸放在案头的时候,赵梦麟看了它一眼,没动。
纸折了三折,外面包着油布,看不出里面写了什么。
赵梦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凉了,苦得发涩。他放下茶碗,又看了那张纸一眼。
——杜松从广宁跑来铁岭,没有调令,不走官道,带三十个兵,就为了送一张纸。
这事不对。
赵梦麟在辽东混了二十多年,嗅觉是有的。
杜松坐了九年冷板凳的人,突然大老远跑来找他,背后一定有人。谁?
辽阳总兵府?不可能。李如桢跟杜松没交情,杜松是被边缘化的人。
兵部?兵部的人不会这么办事。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比兵部更高。
赵梦麟的手指碰到了那张纸的边缘。
他又缩回来了。
不碰。
这是他活了四十七年总结出来的经验。在辽东这个泥潭里,谁伸手谁沾泥。
不伸手,至少干净。
但纸就在那里。
赵梦麟坐着,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杜松的三十个兵在城门口站着,没进城,也没走。
太阳快落山了,人影拉得很长。
这些兵的精气神跟铁岭卫的兵不一样。
赵梦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他走回案前,拿起了那张纸。
展开。
——字不多,笔锋利落,不像文官的馆阁体,也不像武将的粗笔大字。
赵梦麟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
“……李如桢两个月前把你的兵力布防卖给了建州女真。”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他九年来苦心经营的安全壳里。
他不站队。不惹事。不碰任何人。
他以为沉默就是安全。
但李如桢根本没在乎他站不站队。
李如桢吃他六百人的空饷,他不吱声,李如桢就把他当成了可以贱卖的一部分——
一个不惹事不出声的丘八,当然可以打包卖给建州。
赵梦麟的沉默,在李如桢眼里不是中立,是默许。
——他的八百人,连同他自己的命,已经被李如桢标好了价码,送到赫图阿拉去了。
也许在他殉国之后,这个位置会安插上李家其他需要功绩的子弟们。
建州人手里拿着他八百人的确切位置,粮草储量,巡哨时间。
九年了。
沉默没有保护他。
沉默只是让他在被卖的时候,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赵梦麟想起了三年前的事。
李如桢第三次派人来拉拢他分润空饷,他婉拒之后,来人临走时说了一句话——
“赵将军可得想清楚,辽东这地方,不跟李家走的,走不长远。”
当时他只当是威胁。
现在他明白了——
你不跟我走,我就把你当耗材用。
赵梦麟闭上眼。
半个时辰。
他在值房里坐了整整半个时辰。窗外的太阳彻底落山了。城门口杜松的人还在等。
赵梦麟站起来。
走到门口。
手按在门闩上,停了一息。
——今天,他不做决定就会死。
赵梦麟把门推开了。
杜松站在值房门外三步远的地方,两手抱在胸前。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赵梦麟看着杜松。
“杜将军,请进。”
杜松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了赵梦麟一眼,看的是他的眼睛。
赵梦麟的眼睛不再是那种回避。里面多了一样东西——恐惧。
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恐惧。
杜松见过这种眼神。在广宁坐冷板凳的九年里,他每天早上照铜镜的时候都见过。
区别在于——杜松已经从那种恐惧里走出来了。有人拉了他一把。
现在他要拉赵梦麟。
杜松迈步走进值房。靴底踩在门槛上,声音沉闷。
他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