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原城北,死胡同尽头第三家。
门板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茬子。
门框歪着,下面垫了半块碎砖,风一吹门板就晃,嘎吱嘎吱响。
杨庆蹲在屋里收拾包袱。
五十三岁的前粮道账房,头发白了大半,背佝偻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打了七个补丁。
桌上搁着半块没啃完的杂粮饼和一碗凉透的茶。
他在往包袱里塞东西。两件换洗衣裳、半袋粮、一个铜板串子——
数了数,十七个铜板。
这是他替人代写书信攒了三个月的全部家当。
包袱底层夹着一个油纸包。
油纸裹了三层,最里面是一沓薄薄的纸页,字写得极小极密,蝇头楷书,整整齐齐。
——这是杨庆三年前从粮道离职时,花了七个晚上,一笔一划抄下来的辽阳官仓三年粮食出入库总账。
从万历三十九年到四十一年。
每一笔进库、出库、损耗,全在上面。
所谓损耗,军粮从关内运到辽阳,官面上报四成损耗——虫蛀、霉变、运输折损。
实际上那四成粮食一粒没少,全经阿勒楚喀的商队流进了建州。
建州人出的价高。
杨庆替李如桢做了六年这种账。
前三年他不知道粮食去了哪里,只管数字对得上。
第四年他发现损耗的去向跟蒙古互市的路线重合,开始睡不着觉,这不是帮着建奴害自己大明的百姓吗?
第五年他拒绝在一份新的走私账上签字。
第六年,他被以账目不合的名义裁汰。
踢出去的时候,李家的人跟他说了一句话:
“安心养老,莫惹是非。”
杨庆没忘。
他花了七个晚上把账抄了一份,藏在身上,三年没拿出来给任何人看过。
——他怕死。
他活了五十三年,太清楚辽东这地方的规矩了。
李家的手伸到每一个角落,你告发他,折子还没递到兵部就会被截下来,人先死在半路上。
所以他沉默。跟赵梦麟一样的沉默。
直到三天前。
杨庆听说钱忠死了。马匪劫杀,四个字。
他不信。
钱忠走那条路走了十二年,哪段有马匪、哪段没有,钱忠比谁都清楚。钱忠不会死在马匪手里。
然后他又听说赵铁生死了,自缢。
杨庆蹲在屋角,抱着包袱的手开始发抖。
钱忠、赵铁生——粮道暗线上的人,一个接一个死。
下一个是谁?
杨庆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他抄的那份账,比钱忠手里的还细。钱忠碰的是粮袋和油纸,他碰的是银子——每一两银子从哪来、到哪去、经了谁的手,全在这沓纸上。
李如桢要是知道这东西还在,赵良栋的刀今天晚上就会出现在他脖子上。
所以杨庆在收包袱。
他要往南跑,出辽东,回关内,找个谁都不认识他的地方藏起来。
但他跑得掉吗?
一个五十三岁、没有马、身上只有十七个铜板的老头,从开原走到山海关要二十天。
赵良栋骑快马追,三天就能追上。
杨庆知道自己跑不掉。
但不跑就是等死。
他把包袱系紧,在屋里转了一圈。茶没喝完,饼没啃完。
住了三年的破屋子,连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门板被人拍了。
杨庆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包袱差点掉地上。
“杨公?”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喘得厉害。
“抚顺来的,熊代总兵派的人。”
杨庆没开门。
他靠在门板内侧,耳朵贴着木头听外面的动静。
“杨公,赵良栋今天下午到开原。他来杀你的,跟我走。”
杨庆没出声。
——抚顺来的。
在辽东活了五十三年,杨庆见过太多这种话。
“朝廷会管的”“上面有人保你”“跟我走就安全了”。
骗子的开场白都一样。
门外的人又拍了两下。急了。
“杨先生!我叫陈九,贺世贤将军的亲兵。我从抚顺跑了一天一夜。赵良栋真的在路上了。”
杨庆还是没开门。
陈九蹲在门外,擂了一拳门板。
他是真急了。
跑死一匹马、换了一匹再跑,两百一十里猎道一天一夜跑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太子的命令只有一件事——找到杨庆,把人带走。
人找到了。但人不开门。
陈九什么身份都亮不出来。
他只是一个亲兵,没有调令,没有公文,连太子的名号他都不能提——
熊廷弼交代过,太子身份绝密,出了这个帐帘一个字都不准说。
他能说什么?
“我是大明太子派来的”?
杨庆只会以为他是疯子。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
午后的日头偏西了。
赵良栋从辽阳走官道,一百八十里,快马今天傍晚到。
最多还有两个时辰。
就在这时候,胡同口传来脚步声。
陈九手按刀柄,猛地站起来。
来人穿着铁岭卫的制式皮甲,为首的一个腰间挂着参将腰牌。
赵梦麟来了。
他走到杨庆门前,抬手示意陈九往旁边让。
没解释自己为什么来。
——半个时辰前,赵梦麟按着杜松传递的信息正办理换防军械调拨。
在城北一条巷口,他看见了赵良栋。
李如柏的贴身护卫,跟了李如柏十七年的“拐子刀”。
赵梦麟在辽阳军议上见过他不下十次——每次李如柏出场,赵良栋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赵良栋站在巷口跟一个摆摊卖饼的老汉说话。
赵梦麟耳朵尖,听见了两个字——“杨庆”。
赵良栋在打听杨庆的住址。
赵梦麟的脑子里瞬间闪过那张纸上的字——
“李如桢两个月前把你的兵力布防卖给了建州女真。”
钱忠死了。赵铁生死了。
现在赵良栋出现在开原,找一个被裁汰的前账房。
赵梦麟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赵良栋的背影往城南方向走——
他打听错了方向,杨庆住城北,卖饼的老汉给他指了城南。
这个错误最多争取半个时辰。
赵梦麟站在那里。
李如桢把他的八百人连同他的命打包卖了。
现在李如桢的人在他眼前杀第三个人。
——如果他继续不碰。
赵梦麟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睁开眼,朝亲兵挥了下手。
走。
他带着人直奔城北死胡同。
此刻赵梦麟站在杨庆门前,抬手敲门。
“老杨,是我。赵梦麟。”
门板后面安静了三息。
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赵……赵将军?”
“开门。”
门闩响了一声。
门板往里开了一道缝。
赵梦麟没废话。
“赵良栋在城南找你。找错了方向,半个时辰之内他会折回来。他是太子派人来救你的,你跟我走。”
杨庆的嘴张了合,合了张。
认识赵梦麟,铁岭参将,九年不站队、不惹事的赵梦麟,他在李家做事的时候就知道这位。
这种人忽然出现在自己门口,告诉他太子派人来救他——
杨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抱着的包袱。油纸包就在最底层。
杨庆把门拉开了。
他走到桌前,从包袱底层抽出那个油纸包,三层油纸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那沓写满蝇头小楷的纸页。
“万历三十九年到四十一年。辽阳官仓每一笔进出。”
杨庆的手在抖。
“哪一笔是真的,哪一笔是假的,我都标了记号。”
他把账本递给赵梦麟。
赵梦麟接过来,没翻开看。
他把油纸重新裹好,塞进自己甲衣内衬里。
“走。”
三个人带着亲兵从城北后巷撤了。
——一个时辰后。
赵良栋站在杨庆的屋子里。
门没锁,推开就进来了。
屋里空了。
赵良栋绕着屋子走了一圈。翻了柜子,掀了褥子,拍了墙壁——
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走回桌前。
桌面上有一张纸条。
赵良栋拿起来。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收手吧。
太子推断出来他杀人的时候也有诸多不忍,便特意让陈九留下了这张字条。
太子还真猜对了。
信上还有一枚印痕。
鱼纹。
东宫鱼纹私章。
赵良栋盯着那枚印痕看了很久。
屋外的日头已经落到了城墙后面,光线从窗缝里切进来,照在纸条上,照在那条鱼身上。
他认识这枚印。
辽东军中没人见过这东西,但赵良栋见过——
他去解救李如柏的时候,看到的书信印记,就是这个鱼纹。
李如柏也跟他讲过,他这次就是栽在鱼纹主人,朱常洛手里的。
赵良栋的右手搭在刀柄上。把纸条放回桌上。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他从辽阳杀到这里,三天跑了三个地方,杀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他都认识。
钱忠跟他喝过酒。赵铁生过年的时候送过他一双棉鞋。
杀熟人的感觉,每杀一个就重一层。第一个翻尸体,第二个连布置现场的手都在抖。
第三个——他没杀到。
人被带走了,东宫的人比他先到了一步。
他心里甚至有一丝解脱,手刃曾经相识的人给他带了了太多的心理负担。
他连续几个夜晚都没法入睡。
赵良栋骑上马,往辽阳方向走。
走出开原城门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头。看着那条死胡同的方向。
——李家让他杀的人,太子在救。
赵良栋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压下去。
他是李如柏的人。
跟了十七年。
从小兵跟到总兵府,李家给了他饭吃、给了他刀用、给了他一个当人的机会。
辽东穷地方,包衣出身的孩子,没有李家拉他一把,他早死在荒地里了。
忠义二字,他认。
但杀熟人这件事——他到底还能杀几个?杀到他也被灭口为止?
他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