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牛趴在松树根下,眯着眼。
旗号看不清——太远,半里地外晨雾把轮廓糊成灰影。
但能看出来,马不多,步兵居多,散得很开。
不是大队人马。
是探哨。
三人一组,前后间隔二十步,沿着山脊线往隘口方向慢慢移过来。
走法很讲究,不走谷底,贴着山脊高处,随时能看见下面的地形。
周大牛把脸贴回树皮上,一动不动。
后面刘小满凑过来,嘴唇贴着周大牛耳朵:“周哥,怎么不进来?”
“闭嘴。”
这帮人不像要冲锋的样子。
周大牛等了一炷香。
山脊线上的探哨走到了隘口外围三百步的位置停了。
三组人蹲在山脊高处,往隘口里面张望。
看了很久。
然后掉头走了。
沿着来时的路线,原路退回山脊另一侧。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踏进隘口半步。
——
山脊背面。
三百骑建州兵驻扎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
这支队伍的旗号是正红旗。
代善的人。
领头的叫图尔格,三十一岁,代善的亲信牛录额真。
脸上一道从左眉角拉到右腮的刀疤,万历三十六年打辉发部的时候挨的。
图尔格蹲在河床边上,拿树枝在沙地上画着什么。
旁边围了五六个甲兵,都是正红旗的老人。
四十来岁的巴图,嚼着干肉斜眼看图尔格画的东西,嗤了一声。
“又是山谷。”
图尔格没理他。
巴图把干肉咽下去,拿手背擦了一下嘴
“跟干河谷一模一样的地形。两边是坡,中间是窄道,进去了连马都掉不了头。巴彦就是这么死的。”
——巴彦。干河谷全歼战。
这件事在建州八旗里传开之后,所有人都记住了一句话:别他娘的往山谷里钻。
明军在干河谷用的就是这种口袋阵。
两侧设伏,诱敌深入,然后口子一扎——瓮中捉鳖。
这个教训太疼了。
疼到代善在出发前专门交代图尔格——遇到这种地形,绕着走。
宁可多跑三天路,也不许往谷道里钻。
图尔格把树枝扔了。
“不进去。”
巴图又嗤了一声,这回是笑。
“四贝勒要是在,肯定又想往里冲了。”
旁边几个甲兵跟着笑了。笑得不大声,但意思很明确。
——四贝勒,皇太极。
在正红旗的老兵嘴里,皇太极的名字从来不带敬意。
代善是嫡次子,正红旗旗主,努尔哈赤最看重的几个儿子之一。
皇太极排行第八,母亲叶赫那拉氏早死,在兄弟里不算嫡不算长,全靠脑子出头。
正红旗的人看不上他。
皇太极能打,这个没人否认。
但正红旗的老兵觉得他太花了。打仗不正面冲,喜欢绕弯子,算来算去的,不痛快。
巴图从来不掩饰这种看法。
他跟着代善打了十五年仗,代善的风格是正面推——
兵多就推,兵少就等兵多了再推。简单,直接,不花里胡哨。
“听说四贝勒前几天带人出去”
巴图又撕了一块干肉塞嘴里
“回来的时候就剩一个半大孩子。两百号人呐,全丢林子里了。”
图尔格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巴图一眼。
“这话谁说的?”
巴图嘿嘿一笑:
“传的。镶白旗那边有人数过,四贝勒手底下突然少了一大截人。大贝勒也去问过了——四贝勒说调去北面猎场了。北面猎场?那地方一共就十来个人看着,塞得下两百号人?”
几个甲兵又笑了。这回笑声大了些。
“这还敢跟大贝勒争?”
巴图往地上啐了一口,
“凭什么?”
——这就是建州八旗内部的真实生态。努尔哈赤的儿子们表面上是兄弟,实际上跟大明朝堂的党争没有本质区别。
代善有正红旗、镶红旗,莽古尔泰有正蓝旗,皇太极有镶白旗。
旗主就是军阀,牛录就是私兵。
谁的人多、谁的兵强、谁打的胜仗多,谁就离那把椅子更近。
皇太极被砍了一只手。代善的人嗅到了血腥味。
这群嘲笑皇太极的人里,有一个人在沉默地听。
队伍最后排,一个年轻的甲兵蹲在河床边缘磨刀。
这人名字叫额尔德尼。正红旗的普通甲兵,入编三年,没打过什么像样的仗,在队伍里不起眼。
但他不是代善的人。
额尔德尼是皇太极两年前安插进正红旗的钉子。
身份做得干干净净——母亲是正红旗一个老牛录的包衣,他以包衣之子的身份入编,代善的人查三遍也查不出问题。
皇太极从来不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暗面上,他在代善和莽古尔泰的旗里各埋了人。
——
三百里外。赫图阿拉。
皇太极躺在炕上,左肋缠着厚厚的布条。一个人对着房顶想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在想朱常洛。
朱常洛布局的方式,跟建州所有对手都不一样。
大明的文官靠嘴皮子,武将靠拳头,皇帝靠屁股底下那把椅子。
但朱常洛三样都不靠——
他靠算。
皇太极从抚顺逃回来之后,复盘了整个晚上的战局。
城内伏兵密度超出预判——说明朱常洛提前知道他会翻墙入城,并且精确算出了他的兵力分配。
杜松的一百五十骑藏了两个时辰不动——说明朱常洛在他还没到抚顺之前就已经预留了最后一张底牌,并且这张牌的使用时机完全取决于他皇太极的行动。
甚至汪世显被故意放走——朱常洛放汪世显去给他传消息,就是为了把他引到城外,他赌皇太极会心动。
每一步,都被算死了。
而他皇太极,从头到尾在别人画好的棋盘上跳。
这种感觉让皇太极脊背发凉。但同时,有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从脑子里钻出来——
大明有朱常洛。
建州有代善吗?
代善会冲杀。
给他十个牛录,他能正面推平任何对手。
但让他跟朱常洛过招?代善连朱常洛在想什么都看不懂。
莽古尔泰更不用说。
整个建州,能跟朱常洛掰手腕的,只有他皇太极一个人。
但他现在暗牛录没了,肋骨断了,肺膜裂了。
在代善和莽古尔泰眼里,他已经是一匹瘸了腿的马。
瘸马在草原上只有一个下场:被狼吃掉。
皇太极不能等。
他原本的计划是花三到五年收编蒙古降人,联姻科尔沁,慢慢积蓄力量,再跟代善正面掰。
但朱常洛不会给他三到五年。
那个人已经开始动辽东的棋盘了。
如果朱常洛活着坐上那把龙椅,大明的辽东防线会从一堆烂泥变成一道铁墙。
到那时候,别说代善了,整个建州都不够朱常洛啃的。
皇太极必须在朱常洛把大明收拾好之前,先把建州攥在自己手里。
怎么攥?
他没有兵了。
那就让别人的兵替他去死。
“额尔德尼。正红旗。铁岭方向已经开始动了。”
代善派了三百人去试探铁岭。
干河谷的教训让他们不敢进山谷——这一点皇太极早就料到了。
代善那帮人就是这种脾气:打疼了就缩,缩了就骂。
他们不会进隘口。
但他们也不会马上走。
代善领了努尔哈赤的军令,是要摸清铁岭的虚实。
摸不到就回去,等于白跑一趟。
代善丢不起这个脸。
所以这三百人会在铁岭外围晃悠三到五天。
三到五天——足够了。
皇太极闭上眼。
他一直觉得自己太过聪明,从来都没把这些哥哥们当成对手。
但是朱常洛很对他的胃口。
作为敌人的话,就更对了。
——
铁岭东北,干河床营地。
第三天。
图尔格派出去的探哨陆陆续续回来了。三组探哨绕着铁岭外围转了两天,把能看到的城防全看了一遍。
结论:城头巡哨稀稀拉拉,北墙看着最薄。但松林隘口那条路——不敢走。
“绕。”
图尔格做了决定。
“从西面绕过去,走开阔地。”
巴图咧嘴:“绕多远?”
“三十里。”
巴图骂了一句脏话,但没反对。
当天傍晚,额尔德尼主动找到管后勤的牛录章京,说自己愿意守夜看粮车。
牛录章京没在意——
这种苦差事有人抢着干,求之不得。
入夜之后,额尔德尼蹲在粮车旁边。
他从靴筒里摸出一把短刀。
三辆粮车。
装着这三百人五天的口粮和马料。
额尔德尼没有动粮食。他做了一件更狠的事——
他把三辆粮车的车轴销子拧松了。
他没拧掉销子,只松了三圈。
走平路没事,一上坡或者过沟坎,车轴就会脱落。
粮车翻了,粮食撒一地。三百人没了补给,在野外最多撑两天。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皮子。皮子上用炭条写着汉文,字迹潦草——
“正红旗三百人,驻铁岭东北干河床。无粮三日内必乱。”
额尔德尼把皮子裹在一支箭的箭杆上,用马尾毛绑紧。
他蹲在营地边缘等。等巡哨转过去。等月亮被云遮住。
然后他朝着松林隘口的方向,弯弓——
一支箭射进了黑暗里。
箭没有杀伤力。
射程不到八十步,落在隘口外围的灌木丛边上。
但箭杆上裹着皮子。
明天早上,明人的前哨会捡到它。
额尔德尼把弓收好,退回粮车旁边,继续蹲着。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不恨代善。
代善没亏待过他——包衣出身能编入正红旗甲兵,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但皇太极给了他另一样东西。
“跟着我。将来我坐上那把椅子,你的孩子不用再当包衣。”
这句话比任何银子、任何官职都重。
包衣。奴才。
在建州,这两个字刻在骨头上,传给儿子,传给孙子,世世代代。
皇太极告诉他可以不传。
只要不做包衣,皇太极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
赫图阿拉。
小阿哈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皇太极已经坐起来了。
“主子,药——”
“放那儿。”皇太极看着窗外。
“额尔德尼该动手了。”
小阿哈不知道额尔德尼是谁。
他只知道主子今天下午一直在算——拿炭条在纸上写写画画,算了整整一个时辰。
皇太极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下眉。
“朱常洛肯定会在铁岭设伏,代善那些蠢货根本没发现辽阳送来的情报出问题了。”
他自言自语。
“他以为来的人会走隘口。但代善的人不会进去——他不知道父亲亲自叮嘱了日后遇山谷不入。”
他把药碗放下。
“不进去没关系。我替他把人赶进去。”
小阿哈听得后脊发凉。
“三百人没了粮,两天之内必乱。乱了就只有两条路——要么退回赫图阿拉,要么就近抢铁岭的粮。退回来?图尔格丢不起这个脸。”
皇太极的嘴角弯了一下。
“抢铁岭就得从最近的路走——松林隘口。”
他又喝了一口药。
“代善三百人全折在铁岭,父汗会怎么想?大贝勒连三百人都带不好,三个旗给他是不是太多了?”
小阿哈终于听懂了。
主子在抚顺丢了两百人,回来不敢吱声。
代善在铁岭丢三百人——那是明面上的大败。
一来一去,皇太极的损失影响就变小了。
反正杀代善三百人的是明军,又不是皇太极。
皇太极的手上干干净净。
“主子……”
小阿哈咽了口唾沫。
“那个大明太子如果知道……”
皇太极把药碗搁在炕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早晚会看出来的。”
皇太极停了一拍。
“但他不会拒绝。送到嘴边的肉,没有人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