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满在灌木丛边缘捡到一支箭。
箭插在松树根部的软土里,角度偏低,射程不超过八十步。
“周哥!”
刘小满蹲在地上没敢动,冲后面喊了一声。
周大牛猫腰过来,先看了看箭落的位置。他伸手把箭拔了出来。
箭簇是建州制式铁簇,三棱,磨得很利,正经铸造的军用货。
但箭杆上的绑缚不对。
周大牛在清河堡待了三年,跟建州人打了不下十次交道。
建州女真绑箭簇用蒙古式缠绕——马尾毛从箭杆底部往上绕,最后收口压在箭簇尾端下面,一圈一圈紧贴,跑马颠簸不会松。
眼前这支箭的绑法,是渔人结。
汉人打的结。
——铁簇是建州的,手法是汉人的。
周大牛把箭杆上绑着的那片皮子拆下来。
巴掌大,用炭条写着汉文,字迹潦草但认得出来。
“正红旗三百人,驻铁岭东北干河床。无粮三日内必乱。”
刘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他不识几个字。
“周哥,这啥意思?有人给咱们报信?”
周大牛没回答。
他把箭和皮子一起塞进怀里,回头看了一眼松林隘口方向。
两天前的探哨——三组人贴着山脊看了半天,没进来。
说明建州人知道隘口有伏兵。
现在有人从建州营地方向射了一支箭过来,告诉他们对方驻扎位置和粮草状况。
“走,送帅帐。”
——帅帐。
朱常洛三天前从抚顺赶到铁岭,勉强能撑着走路,但走快了还是一瘸一拐。
他靠在帅案边上,跟赵梦麟核对城防换防的最后几处细节。
周大牛掀帘进来,把箭和皮子搁在帅案上。
“有人投诚?”
朱常洛没接话。
他伸手把箭拿过来,先看箭簇,再看绑缚,最后看那片皮子。
看了很久。
帅帐里安静下来,只有帐外风拍帐布的闷响。
“飞白,”朱常洛开口了,“建州八旗的人,会用渔人结绑箭吗?”
熊廷弼想了一拍:
“不会。女真人从小用蒙古式缠绕,打猎放箭都是那个手法。除非——”
“除非这个人不是女真人。”
朱常洛把箭放回帅案上。
“或者,他从小不是在女真部落长大的。”
——建州八旗里,有一类人从小不跟族人住在一起。
包衣。奴隶出身的底层人,很多是从明朝边境掳掠或逃亡过去的汉人后代。
他们从小在主子家里干活,学的手艺、打的结,都带着汉人习惯。
朱常洛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射箭的人是可能是包衣出身,混在八旗里,但骨子里保留着汉人的习惯。”
“第二,这支箭射程不到八十步。他故意射近。他只需要把消息送到隘口附近,让咱们的前哨捡到就行。”
“第三,无粮三日内必乱他是确定的。”
朱常洛停了一拍。他看着帅帐里所有人。
“一个包衣出身的甲兵,怎么能确定三百人三天之内断粮?”
杜松站在帅帐角落里,一直没出声。
这时候他开口了。
“除非粮食是他弄没的。”
朱常洛点头。
帅帐里的空气沉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射箭的人不是临时起意的投诚者,是提前安排好的棋子。
他混在代善的三百人里,动了粮食,然后把消息递出来。
计划周密。提前部署。
绝不是一个包衣奴才自己能干出来的事。
“这个人背后有人。”
老韩站在帅帐门口,左臂还吊着,他听了半天,这时候问了一句:
“谁?”
朱常洛沉默了三息。
“建州八旗里,谁最希望代善丢三百人?”
老韩的呼吸一滞。
——整个帅帐里,只有朱常洛和老韩经历过抚顺那一夜。
只有他们两个在溪水里见过皇太极。
老韩的嘴唇动了一下。
“皇太极。”
杜松的手攥紧了刀柄。
朱常洛靠在帅案上没动。
“皇太极在抚顺丢了两百人。两百个暗牛录精兵,回去一个字都不敢跟他爹提。但人不见了是瞒不住的。”
“他需要代善也丢一笔。而且必须丢在明面上——被明军打的,全天下都知道。”
朱常洛用手指叩了一下帅案。
“代善的损失更扎眼、更难看、更让努尔哈赤生气。皇太极自己那两百人的事,就算将来被翻出来,严重程度也被稀释了。”
——这就是皇太极的算盘。
借明军的刀杀建州自己人。
杀完之后,脏水泼在明军头上,好处留给自己。
帅帐里沉默了很久。
熊廷弼第一个开口:“既然知道了他的意图——这仗还打不打?”
这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三百建州兵在铁岭外围晃悠,不管背后谁在算计谁,对铁岭城的威胁是真实的。
打,中了皇太极借刀杀人的计,而且谁也不知道背后有没有套招。
不打,放三百建州兵在家门口待着,随时可能出事。
所有人都看着朱常洛。
朱常洛站起来了。
他走到舆图前面,手指落在铁岭东北方向的干河床上。
“打。但不按他写好的剧本打。”
杜松拧眉:“怎么打?”
“这三百人——一个不许杀。”
赵梦麟第一个反应过来:“殿下……不杀?”
“全部活捉。”
杜松的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三百个建州甲兵,活捉?这比杀了他们难十倍。
杀人靠刀,抓活的靠命——混战中为了不杀对方,自己这边的伤亡会成倍往上翻。
“殿下,活捉三百甲兵——”
“孤知道。”
朱常洛打断他。
他转过身,看着帅帐里所有人。
“皇太极要借我的刀,杀代善的人。他算得很清楚——我在铁岭布了伏,代善的人断了粮往隘口里钻,我一口吃掉三百人,建州内部代善跟皇太极的裂缝就会撕大。”
朱常洛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一下。
“他猜我一定会杀。”
杜松想问为什么,但他看见朱常洛的眼睛,直接闭嘴。
“杀了这三百人,建州内部打架——好处是皇太极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朱常洛的声音很平。
“他借我的刀,杀完人,好处全拿走。我白白替他当了一回打手。”
他走到帅案前,把皮子上那行字翻过来扣在桌上。
“但活捉就不一样了。”
朱常洛看向熊廷弼。
“飞白,三百个建州正红旗的活俘虏,押回京城,是什么分量?”
熊廷弼的呼吸重了。
他听懂了。
三百个活着的建州甲兵,不是战利品,是证物。
——押到京城去,让满朝文武亲眼看看建州女真的兵是什么样的。
铁甲,弯刀,弓箭,每一件装备上的铁都是从辽阳官仓流出去的。
让兵部的老爷们亲手摸一摸这些铁甲——你们拨下去的军饷银子,养出来的是这些人。
让万历皇帝看看——李家十二年卖出去的情报,养肥了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让朝堂上那些说“建州不过癣疥之疾”的蠢货们,站在三百个活生生的建州甲兵面前,再说一遍“癣疥之疾”试试。
“辽东的烂账,隔着三千里说一百遍都没用。”
朱常洛的声音沉下来。“但把活人押到午门前面——谁也装不了聋子。”
赵梦麟站在帅帐角落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在铁岭九年里写过无数份塘报、无数份请饷文书,发到兵部石沉大海,连个回响都没有。
辽东在京城那些人眼里,就是一个无底洞——
银子填进去看不见水花,仗打完了只剩纸上的数字。
但三百个活人——三百个穿着铁甲、扛着弯刀的建州精兵,五花大绑押到午门前面——
杜松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明白了。
“末将领命。”杜松站起来,
“可是殿下,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