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从哲到值房的时候,茶还没泡好。
桌上搁着一摞昨夜送来的折子,他拿起最上面一份,还没展开,值房门被推开了。
来的是鸿胪寺序班陈应龙。
三十岁出头,负责传递鸿胪寺与内阁之间的日常公文。
但今天他传的不是公文。
方首辅,鸿胪寺接到内官监传话——万岁爷昨夜精神见好,传谕明日辰时临朝。
方从哲的手停在折子封面上。
谁传的谕?
内官监丙字房何进何公公。说是万岁爷亲口吩咐的。
方从哲没动。
他盯着陈应龙看了三息。
陈矩陈公公知道吗?
陈应龙愣了一下
这个……小的不清楚。何公公只说是万岁爷亲谕。
方从哲把那份折子放回桌上。
——何进。
万历病了八天,白天陈矩守着,夜里何进值班。
方从哲认识何进,知道他是个不起眼的角色。
内官监的中层太监,在宫里混了二十年,没什么存在感。
但方从哲是什么人?
做了六年首辅,中间经过六次弹劾、三次请辞、两次被万历硬留。
内阁这把椅子坐久了,屁股底下哪根钉子松了,不用低头看都知道。
万历烧了八天。
太医院三道脉案都写着圣躬未安,不宜劳神。
方从哲自己也当面跟陈矩确认过——白天压折子不批,夜里更不许任何人递文书进乾清宫。
这是规矩。
皇帝病重不能视事的时候,司礼监掌印太监就是紫禁城里的第一道闸。
陈矩守白天,等于把闸关死了。
但夜里不是陈矩守。
夜里是何进。
一个闸门,白天关着,夜里换了个看门的。
看门的说皇帝半夜醒了,精神好了,明天要上朝。
——方从哲端起茶碗喝一口。
他没让陈应龙走。
陈序班。
你来之前,这个消息还传了哪些地方?
陈应龙想了想:
鸿胪寺卯时接的传话,按常例先报内阁,同时发六部。这会儿应该礼部和兵部都已经收到了。
——按常例。
方从哲心里转了一下这三个字。
鸿胪寺负责朝会礼仪安排。
皇帝要临朝,鸿胪寺接到通知后走一套固定流程:
通报内阁、知会六部、安排殿陈、排定次序。这是常例。
但常例里有一个环节:
临朝前一日,鸿胪寺须持司礼监加盖的传谕存根,与内阁核对,确认朝会议程。
没有司礼监存根,鸿胪寺凭什么发通知?凭何进的一句话?
存根呢?
方从哲问。
陈应龙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何公公说……来不及走司礼监程序,万岁爷催得急。让鸿胪寺先知会各部,存根随后补。
方从哲放下茶碗。
——催得急。
一个烧了八天的皇帝,半夜精神好了,催着要上朝,催得连司礼监的章都来不及盖。
多荒唐的话。
但陈应龙信了,鸿胪寺的人信了。
甚至六部里恐怕也有人信了——跟自己也没啥太多关系,皇上说了无非也就是上个朝,应付一下也不碍事。
更何况,万岁爷的口谕,你敢当面说假?
方从哲没再问。他朝陈应龙点了点头:
知道了,辛苦陈序班。
陈应龙走了。
值房门关上。
方从哲坐在椅上,两手交叉搁帅案。
他在想一个人。
周延儒。
翰林院编修,年轻,聪明,文章写得好,人脉铺得广。
方从哲不讨厌这种人——内阁里需要能干的年轻人。
但他忌惮这种聪明用错地方的人。
前几天茶水房传出太子也病了的话头,方从哲查过,源头在翰林院。
再往前,请求入慈庆宫问安太子的折子,三拨人同日递——韩爌、魏大中、田生金。三个不同派系的人,同一天干同一件事。
——这叫巧合?
方从哲在官场混了四十年,从来不信巧合。三拨人同日递折,说明有人在背后串联。
串联的目的是什么?逼太子现身。
太子在不在慈庆宫,方从哲不知道。
可是我们的方老先生很清楚,内阁方首辅早就跟太子绑死了,就没有退路。
太子赢,他方从哲就是从龙首功、名垂青史的贤相。
太子输,他方从哲就是同谋——抄家流放是轻的。
所以他必须拖。
拖什么?拖明天的朝会。
如果明天万历真的临朝——
或者说,如果有人借万历的名义在朝会上推出什么东西——太子不在,谁来接招?
孙承宗?王安?陈矩?
这些人能挡一刀两刀,挡不了一场大朝会。
方从哲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六部衙门方向已经开始有动静了。几个穿青袍的书办匆匆走过,手里夹着公文。
消息传得很快——万岁爷明天临朝的风声,大概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吹遍整条长安街。
毕竟万历一年难得上一次朝,大家伙都不是很适应。
(这里解释一下评论里的疑问,万历不上朝并不是他真的一次就不上了,只是日常的大小朝会不上,他自己有事的时候偶尔还是会上的。比较自在,想上班就上不想上班就不上)
方从哲把窗子关了。
他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空白笺纸,提笔蘸墨。
他盯着笺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笔,拿起桌上那摞折子,抽出最底下一份。
是礼部仪制清吏司上个月呈的一份旧文:《圣躬不豫期间临朝仪注呈请核定疏》。
这份折子的意思很简单——
皇帝生病期间如果要临朝,礼制上有一套专门的规矩:
銮驾规格、殿陈摆设、百官朝贺次序,都跟平时不同。
这些细节需要内阁和礼部提前一天核定。
提前一天。
——万历烧了八天,太医院的脉案上白纸黑字写着。
按礼制,圣躬不豫期间临朝,需要太医院出具可以视事的脉案副本,与礼部仪注同时呈送内阁核准。
没有脉案副本,内阁无法核准仪注。
没有内阁核准仪注,鸿胪寺无法排定朝会程序。
没有朝会程序,百官站到奉天门前,连该不该行礼都不知道。
这套程序是祖制。
洪武年间定下的规矩,嘉靖朝补充过三次,隆庆朝又修订过一次。
方从哲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周延儒那帮人算得精——何进传口谕、李永贞仿御批、鸿胪寺发通知。
一环套一环,看起来天衣无缝。
但他们漏了一个环节。
他们太年轻了,不知道大明朝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不是银子,是规矩。
方从哲把那份旧文抽出来,搁在桌面正中间。
他没派人去找孙承宗。
不需要。
该做的事,每个人心里都有数。
——方从哲拿起笔,在笺纸上写了一行字。
字很小,很工整。
礼部尚书孙公,内阁恭请移步值房一叙。圣躬初愈临朝,仪注须从重从慎。久不临朝,臣恐仪注有旧例援引之差,请礼部清吏司重新核定呈送。
这段话翻译成人话——
孙尚书,皇上要上朝,礼仪规矩得重新查一遍。
皇上有没有痊愈?要不要竖立屏风?规矩有没有变?旧例能不能直接用?麻烦您查清楚了再报上来。
查清楚,怎么也得一天。
方从哲把笺纸折好,叫来值房外的书办。
送礼部孙尚书。加一句——不急,但务必今日之内回复。
——不急。
方从哲是真不急。
他不是要阻止朝会。
公然阻止皇帝临朝,那是找死。
他只是在走程序。
规规矩矩、合情合理的程序。
程序走完之前,朝会开不了。
至于程序要走多久——
那就看礼部配不配合了。
方从哲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的。
他不介意。
六年首辅,喝的都是凉茶。
——巳时。礼部。
孙慎行收到方从哲的笺纸时,正在跟左侍郎郭正域说话。
说的也是同一件事——
万岁爷明日临朝。
郭正域的脸色不太好看:
部堂,鸿胪寺的通知没有附司礼监存根。这不合规矩。
他看完方从哲的笺纸,把纸条递给郭正域。
郭正域看了两遍,抬头。
方首辅让我们重新核定仪注?
现在核定,最快也要明天午后才能呈送内阁。
孙慎行点了点头。
那明日辰时的朝会——
开不了。
孙慎行从郭正域手里把笺纸收回来,折好,搁进袖子里。
——两个人什么都没多说。
不需要说。
方从哲那张笺纸上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按规矩来的。
从重从慎四个字是关键
——万历三十年没上过几次朝,上一次重要的大朝会是什么规格?
翻档案要时间。
核对要时间。呈送要时间。
时间,就是方从哲要的东西。
郭正域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部堂,翰林院那边有人很着急。
周延儒。他辰时就派人来问了两趟——问礼部什么时候发朝会仪程单。
孙慎行的表情没变:
告诉他,在查。
——在查。
这两个字够周延儒喝一壶的。
与此同时,翰林院值房里,周延儒第三次把派出去的人叫回来。
礼部怎么说?
说在查仪注旧例,怕有援引之差。
周延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听懂了。
方从哲在卡程序。
用最合规矩、最无可指摘的方式,卡住了明天的朝会。
——这老东西。
周延儒靠椅背,仰头看房梁。
他算过很多步。
何进偷折子、李永贞仿御批、鸿胪寺传话、六部接通知。
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唯独没算到方从哲会用一份礼部旧文把整条链子卡住。
——首辅毕竟是首辅。
周延儒闭了一下眼。
一天。
方从哲最多能拖一天。
仪注核定再慢,礼部也不可能拖过明天午后。
五月二十一,大朝会最迟也要开。
到那时候——
周延儒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封盖了朱印的折子上。
够了。
一天而已。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