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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儿臣朱常洛,请万历退位- 第198章 方首辅的拖字诀-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198章 方首辅的拖字诀
    方从哲到值房的时候,茶还没泡好。

    桌上搁着一摞昨夜送来的折子,他拿起最上面一份,还没展开,值房门被推开了。

    来的是鸿胪寺序班陈应龙。

    三十岁出头,负责传递鸿胪寺与内阁之间的日常公文。

    但今天他传的不是公文。

    方首辅,鸿胪寺接到内官监传话——万岁爷昨夜精神见好,传谕明日辰时临朝。

    方从哲的手停在折子封面上。

    谁传的谕?

    内官监丙字房何进何公公。说是万岁爷亲口吩咐的。

    方从哲没动。

    他盯着陈应龙看了三息。

    陈矩陈公公知道吗?

    陈应龙愣了一下

    这个……小的不清楚。何公公只说是万岁爷亲谕。

    方从哲把那份折子放回桌上。

    ——何进。

    万历病了八天,白天陈矩守着,夜里何进值班。

    方从哲认识何进,知道他是个不起眼的角色。

    内官监的中层太监,在宫里混了二十年,没什么存在感。

    但方从哲是什么人?

    做了六年首辅,中间经过六次弹劾、三次请辞、两次被万历硬留。

    内阁这把椅子坐久了,屁股底下哪根钉子松了,不用低头看都知道。

    万历烧了八天。

    太医院三道脉案都写着圣躬未安,不宜劳神。

    方从哲自己也当面跟陈矩确认过——白天压折子不批,夜里更不许任何人递文书进乾清宫。

    这是规矩。

    皇帝病重不能视事的时候,司礼监掌印太监就是紫禁城里的第一道闸。

    陈矩守白天,等于把闸关死了。

    但夜里不是陈矩守。

    夜里是何进。

    一个闸门,白天关着,夜里换了个看门的。

    看门的说皇帝半夜醒了,精神好了,明天要上朝。

    ——方从哲端起茶碗喝一口。

    他没让陈应龙走。

    陈序班。

    你来之前,这个消息还传了哪些地方?

    陈应龙想了想:

    鸿胪寺卯时接的传话,按常例先报内阁,同时发六部。这会儿应该礼部和兵部都已经收到了。

    ——按常例。

    方从哲心里转了一下这三个字。

    鸿胪寺负责朝会礼仪安排。

    皇帝要临朝,鸿胪寺接到通知后走一套固定流程:

    通报内阁、知会六部、安排殿陈、排定次序。这是常例。

    但常例里有一个环节:

    临朝前一日,鸿胪寺须持司礼监加盖的传谕存根,与内阁核对,确认朝会议程。

    没有司礼监存根,鸿胪寺凭什么发通知?凭何进的一句话?

    存根呢?

    方从哲问。

    陈应龙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何公公说……来不及走司礼监程序,万岁爷催得急。让鸿胪寺先知会各部,存根随后补。

    方从哲放下茶碗。

    ——催得急。

    一个烧了八天的皇帝,半夜精神好了,催着要上朝,催得连司礼监的章都来不及盖。

    多荒唐的话。

    但陈应龙信了,鸿胪寺的人信了。

    甚至六部里恐怕也有人信了——跟自己也没啥太多关系,皇上说了无非也就是上个朝,应付一下也不碍事。

    更何况,万岁爷的口谕,你敢当面说假?

    方从哲没再问。他朝陈应龙点了点头:

    知道了,辛苦陈序班。

    陈应龙走了。

    值房门关上。

    方从哲坐在椅上,两手交叉搁帅案。

    他在想一个人。

    周延儒。

    翰林院编修,年轻,聪明,文章写得好,人脉铺得广。

    方从哲不讨厌这种人——内阁里需要能干的年轻人。

    但他忌惮这种聪明用错地方的人。

    前几天茶水房传出太子也病了的话头,方从哲查过,源头在翰林院。

    再往前,请求入慈庆宫问安太子的折子,三拨人同日递——韩爌、魏大中、田生金。三个不同派系的人,同一天干同一件事。

    ——这叫巧合?

    方从哲在官场混了四十年,从来不信巧合。三拨人同日递折,说明有人在背后串联。

    串联的目的是什么?逼太子现身。

    太子在不在慈庆宫,方从哲不知道。

    可是我们的方老先生很清楚,内阁方首辅早就跟太子绑死了,就没有退路。

    太子赢,他方从哲就是从龙首功、名垂青史的贤相。

    太子输,他方从哲就是同谋——抄家流放是轻的。

    所以他必须拖。

    拖什么?拖明天的朝会。

    如果明天万历真的临朝——

    或者说,如果有人借万历的名义在朝会上推出什么东西——太子不在,谁来接招?

    孙承宗?王安?陈矩?

    这些人能挡一刀两刀,挡不了一场大朝会。

    方从哲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六部衙门方向已经开始有动静了。几个穿青袍的书办匆匆走过,手里夹着公文。

    消息传得很快——万岁爷明天临朝的风声,大概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吹遍整条长安街。

    毕竟万历一年难得上一次朝,大家伙都不是很适应。

    (这里解释一下评论里的疑问,万历不上朝并不是他真的一次就不上了,只是日常的大小朝会不上,他自己有事的时候偶尔还是会上的。比较自在,想上班就上不想上班就不上)

    方从哲把窗子关了。

    他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空白笺纸,提笔蘸墨。

    他盯着笺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笔,拿起桌上那摞折子,抽出最底下一份。

    是礼部仪制清吏司上个月呈的一份旧文:《圣躬不豫期间临朝仪注呈请核定疏》。

    这份折子的意思很简单——

    皇帝生病期间如果要临朝,礼制上有一套专门的规矩:

    銮驾规格、殿陈摆设、百官朝贺次序,都跟平时不同。

    这些细节需要内阁和礼部提前一天核定。

    提前一天。

    ——万历烧了八天,太医院的脉案上白纸黑字写着。

    按礼制,圣躬不豫期间临朝,需要太医院出具可以视事的脉案副本,与礼部仪注同时呈送内阁核准。

    没有脉案副本,内阁无法核准仪注。

    没有内阁核准仪注,鸿胪寺无法排定朝会程序。

    没有朝会程序,百官站到奉天门前,连该不该行礼都不知道。

    这套程序是祖制。

    洪武年间定下的规矩,嘉靖朝补充过三次,隆庆朝又修订过一次。

    方从哲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周延儒那帮人算得精——何进传口谕、李永贞仿御批、鸿胪寺发通知。

    一环套一环,看起来天衣无缝。

    但他们漏了一个环节。

    他们太年轻了,不知道大明朝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不是银子,是规矩。

    方从哲把那份旧文抽出来,搁在桌面正中间。

    他没派人去找孙承宗。

    不需要。

    该做的事,每个人心里都有数。

    ——方从哲拿起笔,在笺纸上写了一行字。

    字很小,很工整。

    礼部尚书孙公,内阁恭请移步值房一叙。圣躬初愈临朝,仪注须从重从慎。久不临朝,臣恐仪注有旧例援引之差,请礼部清吏司重新核定呈送。

    这段话翻译成人话——

    孙尚书,皇上要上朝,礼仪规矩得重新查一遍。

    皇上有没有痊愈?要不要竖立屏风?规矩有没有变?旧例能不能直接用?麻烦您查清楚了再报上来。

    查清楚,怎么也得一天。

    方从哲把笺纸折好,叫来值房外的书办。

    送礼部孙尚书。加一句——不急,但务必今日之内回复。

    ——不急。

    方从哲是真不急。

    他不是要阻止朝会。

    公然阻止皇帝临朝,那是找死。

    他只是在走程序。

    规规矩矩、合情合理的程序。

    程序走完之前,朝会开不了。

    至于程序要走多久——

    那就看礼部配不配合了。

    方从哲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的。

    他不介意。

    六年首辅,喝的都是凉茶。

    ——巳时。礼部。

    孙慎行收到方从哲的笺纸时,正在跟左侍郎郭正域说话。

    说的也是同一件事——

    万岁爷明日临朝。

    郭正域的脸色不太好看:

    部堂,鸿胪寺的通知没有附司礼监存根。这不合规矩。

    他看完方从哲的笺纸,把纸条递给郭正域。

    郭正域看了两遍,抬头。

    方首辅让我们重新核定仪注?

    现在核定,最快也要明天午后才能呈送内阁。

    孙慎行点了点头。

    那明日辰时的朝会——

    开不了。

    孙慎行从郭正域手里把笺纸收回来,折好,搁进袖子里。

    ——两个人什么都没多说。

    不需要说。

    方从哲那张笺纸上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按规矩来的。

    从重从慎四个字是关键

    ——万历三十年没上过几次朝,上一次重要的大朝会是什么规格?

    翻档案要时间。

    核对要时间。呈送要时间。

    时间,就是方从哲要的东西。

    郭正域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部堂,翰林院那边有人很着急。

    周延儒。他辰时就派人来问了两趟——问礼部什么时候发朝会仪程单。

    孙慎行的表情没变:

    告诉他,在查。

    ——在查。

    这两个字够周延儒喝一壶的。

    与此同时,翰林院值房里,周延儒第三次把派出去的人叫回来。

    礼部怎么说?

    说在查仪注旧例,怕有援引之差。

    周延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听懂了。

    方从哲在卡程序。

    用最合规矩、最无可指摘的方式,卡住了明天的朝会。

    ——这老东西。

    周延儒靠椅背,仰头看房梁。

    他算过很多步。

    何进偷折子、李永贞仿御批、鸿胪寺传话、六部接通知。

    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唯独没算到方从哲会用一份礼部旧文把整条链子卡住。

    ——首辅毕竟是首辅。

    周延儒闭了一下眼。

    一天。

    方从哲最多能拖一天。

    仪注核定再慢,礼部也不可能拖过明天午后。

    五月二十一,大朝会最迟也要开。

    到那时候——

    周延儒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封盖了朱印的折子上。

    够了。

    一天而已。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