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
翊坤宫。
郑贵妃坐在妆台前,手里攥着一枚旧玉佩。
羊脂白玉,雕了一只胖鹤。
玉质温润,边角磨得圆滑,是被人攥了十几年的痕迹。
这枚佩是福王朱常洵四岁那年挂在脖子上的。
朱常洵那会儿胖墩墩的,撅着嘴跑到她跟前,拿小手指头戳那只鹤:
“母妃,鹤太胖了飞不起来。”
她笑了半天。
从那以后再没换过这枚佩。
朱常洵就藩洛阳的前一夜,把玉佩解下来搁在她掌心里,说:
“母妃替儿臣收着,等儿臣回来取。”
客印月跪在妆台旁边,膝盖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脊背挺得笔直。
她进翊坤宫之前换过一身衣裳。
素青比甲,头上只簪了一根银钗。
不出挑,不扎眼——一个奶娘该有的样子。
“娘娘,明日的事……奴婢有一处拿不准。”
郑贵妃把玉佩搁在妆台上,正面朝下扣着。
“说。”
“万岁爷的旨意是让皇长孙代为受朝。”
客印月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寻常的采买单子。
“但何公公和周编修的意思是——让皇长孙站到台前。”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太子可能会被废。
她顿了一拍。
抬眼看了郑贵妃一下,又低回去。
“是不是就意味着……福王殿下就再没有机会了?”
——这句话扎在郑贵妃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翊坤宫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客印月问的,正是她这三天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事。
废掉朱常洛?
她做梦都想。
二十年了。
她跟朱常洛斗了整整二十年,自今年开始,此次不如意,她恨极了朱常洛。
若不是他,自己的儿子就是国储。
现在机会来了。
万历病倒,太子不在宫里,周延儒替她把刀磨好了递到手边。
但刀砍下去之后呢?
废了朱常洛,立的是朱常洛的儿子朱由校。
——皇位还是在那一脉里转。
她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朱由校坐龙椅。她想要的是她的常洵。
“娘娘。”
客印月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把郑贵妃从沉默里拉回来。
郑贵妃没看她。
目光落在妆台上那枚扣着的玉佩上。
“周延儒怎么跟你说的?”
客印月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把周延儒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这段话她背了三遍,每个字的轻重缓急都练过。
“周编修说:娘娘,就藩的藩王不得入继大统,这是祖制。满朝文官第一个拦。先废太子、立皇长孙——皇长孙才九岁,什么都不懂,谁来辅政?到时候娘娘以皇祖母的身份垂帘听政,大权在握,跟福王殿下亲政有何区别?”
垂帘听政。
这四个字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在郑贵妃心口。
——大明朝没有太后垂帘的先例?
有。土木堡之变后,英宗朱祁镇被俘,孙太后临朝。
再往近了说,万历登基时才十岁,李太后与张居正联手把持朝政整整十年。
李太后没有“垂帘”的名分,但实际权力比任何一个皇帝都大。
郑贵妃不是傻子。
她知道自己做不了武则天——她没有那个家世,没有那个手腕,更没有那个时运。
但她可以做李太后。
朱由校才九岁。
九岁的孩子,吃什么穿什么见什么人,全凭身边的大人说了算。
而朱由校身边最亲近的女人,是客印月。
客印月是她的人。
——是她的人吗?
郑贵妃的目光从玉佩上移开,落在客印月低垂的后脑勺上。
这个女人从浣衣局的粗使宫女爬到皇长孙的乳母。
郑贵妃没有多想。
因为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另一件事——明天之后,朱常洛就完了。
那个让她咬牙切齿二十年的人。
那个穿着补丁朝服在金殿上跪着恶心她的人。
那个把崔文升送上断头台、把郑国泰兵权夺走的人。
完了。
“禁军的事。”
郑贵妃的声音忽然沉下来。
“徐鹤年那边,稳不稳?”
——这是客印月此行要验证的第二件事。周延儒整个计划的三条腿:
矫诏、朝堂、武力。
前两条他自己把控,第三条必须郑贵妃出面。
“娘娘放心。”
客印月低着头,语气恭顺。
郑贵妃点了下头。
徐鹤年是郑国泰一手提拔的禁军把总。
虽然郑国泰被万历夺了兵权,但禁军中下层军官里仍有不少郑家旧部。
朝会当值的禁军排班由锦衣卫和御马监共同安排,但轮值当天的具体站位——
谁守午门甬道、谁守乾清门到奉天殿的路——由当值把总决定。
明日当值的,恰好是徐鹤年。
这个排班是郑贵妃两个月前就让人调过的。
“徐鹤年已经打过招呼了。”
郑贵妃的声音压得很低。
“明日午门到奉天殿的甬道两侧,全是他的人。内廷甬道也归他管。进出奉天殿的每一道门,他都盯着。”
客印月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矫诏——何进从乾清宫偷出折子,李永贞仿御批,鸿胪寺传话六部。
虽然被方从哲拖了一天,但最迟五月二十一必须开朝会。
朝堂——方从哲不会主动出头替太子挡刀。陈矩就算察觉矫诏,也不敢在朝会上公然质疑万岁爷的御批。至于孙承宗,一个詹事府的文官,在大朝会上翻不了天。这条线,稳的。
禁军——徐鹤年控场。
三条线全部具备。
客印月俯身,磕了个头。姿态恭敬到了极致。
“娘娘放心。明日奴婢会抱着皇长孙入殿。小殿下年幼,奴婢陪在身侧侍奉,名正言顺。”
她停了一拍,抬起脸。
“只要小殿下往龙椅方向一站——天下人看的就不是椅子上坐的是谁,而是谁站在椅子旁边。”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郑贵妃听到的意思是——
客印月会带着朱由校走过场,实际权力归她郑贵妃。
但客印月真正的意思是——
谁站在九岁皇长孙身边,谁就是事实上的摄政者。
站在身边的人,是客印月自己。
郑贵妃没听出这层意思。
或者说,她不愿意去想。
客印月退出翊坤宫。
走在回廊上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云层压得很低,闷热潮湿,像要下暴雨的前兆。
客印月谁都不信。
宫里活了十三年,她见过太多“明天就翻身”的人,第二天被拖出去的尸首连草席都没裹。
她唯一信的是:赢家身边永远有位置。
谁赢了,她就站到谁身边。
但如果——
她可以不只是“站在旁边”呢?
客印月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个九岁的孩子。
吃她的奶长大。
叫她“娘”比叫亲爹还亲。
谁说站在龙椅旁边的人不能坐上去?
——不是坐龙椅。
是坐龙椅后面那把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