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有人矫诏。】
孙承宗把纸条和口信在脑子里对了一遍,他明白了。
逼宫。
万历烧了八天。太子不在。
无论他们做什么,都是对太子极大的不利。
但是这件事成立的最根本的点是:
太子不在慈庆宫。
只要朝会开了,只要有人提议“请太子出面主持”,偏殿里的陈福就兜不住。
替身一露马脚,太子欺君离京的罪名就坐实了。
——到那时候,矫不矫诏都不重要了。
孙承宗闭了一下眼。
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也独木难支。
“奸人在朝,可怜天不佑大明。”
——
慈庆宫东侧角门。
李进忠坐在门槛上,把最后一口冷馒头咽下去。
他知道一件事:这群人要废储。
怎么破局?
李进忠是个太监,没品级,没权力。
他去告诉孙承宗?
告了,但然后呢?
孙承宗是文官。文官能拦得住矫诏,拦不住禁军。
他去告陈矩?陈矩已经察觉了。但陈矩始终不是太子爷的亲信,他毕竟还是大明天家的人,并不会明面上给太子站台。
只要符合规矩,他并不会拒绝。
——李进忠把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嚼了三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拦不住。
他拦不住朝会开。
拦不住矫诏被宣读。
甚至拦不住皇长孙被抱到奉天殿上。
但他能拦住最后一步。
什么是最后一步?
皇长孙站到龙椅前面的那一刻。
只要那一刻,他李进忠在场,在皇长孙身边,他就能搅局。
怎么搅?
李进忠不知道,他还没想好。
关键是——他得在场。
他凭什么在场?凭客印月。
李进忠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后院走。
他走到后院月亮门外的时候停了一下脚。客印月的屋子在后院东厢,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
他深吸一口气。
——他要做的事很简单:
跟客印月示好,请求朝会那天一同服侍皇长孙。
这不是什么出格的要求。
李进忠的差事本来就包括慈庆宫内外杂务,皇长孙出行需要人手,他毛遂自荐不算逾矩。
李进忠在门口站了三息,想了想自己这条命值几斤几两。
——太子要赢,并且必须赢。
李尽忠始终是一个很有信念感的人,他具有宦官身上所有低劣的品质,但优点在于,他永远相信自己做的是对的。
包括后世那个魏忠贤权倾天下鱼肉百姓,但也在辽东的判断上比那些朝内随意攀咬的东林党人要好得多。
他推开门。
客印月坐在灯下纳鞋底。手里的针线很稳。听见门响,她没抬头。
“谁?”
“客姑姑,是我。小李。”
李进忠佝着背走进来,搓着手,脸上挤出一个憨笑。
“这么晚了来做什么?”
客印月抬了一下眼皮。
“给姑姑送一双鞋垫。”
李进忠从袖子里掏出一双棉布鞋垫,搁在桌角上。
“我看姑姑每天抱着小殿下走来走去,这砖地硬,垫一层软和些。”
客印月看了鞋垫一眼,没接。
“李公公有话说就是。”
李进忠搓了搓手,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低了:
“听说……万岁爷明后日要临朝?”
客印月的针停了一瞬。
“你一个守门的,打听这个做什么?”
“不是打听。”
李进忠赔着笑,
“是想跟姑姑讨个差事。小殿下要是上朝,得有人前后跟着伺候吧?端水递帕子、看着脚底别绊着门槛——这些粗活,总不能让姑姑亲自干。我在慈庆宫当差,皇长孙的事也归我管。就是想问问姑姑,能不能让我跟着伺候。”
客印月放下针线,第一次正眼看他。
她在打量。
李进忠三十七岁。
脸上全是讨生活磨出来的褶子,一脸“我什么都不懂但我很听话”的相。
——宫里这种人太多了。
往上爬不了,往下摔不死,像条赖皮狗一样活着,谁给口饭就跟谁。
客印月想了想。
朝会那天她要抱皇长孙入殿,身边确实需要一个打下手的人。
自己带来的两个粗使宫女进不了奉天殿——那是前朝的地方,女眷不得入内,只有在特殊场合才能破例,而她以“乳母随侍幼主”的名义入殿已经是极限了。
多一个太监跟着,反而不显眼。
“行。”
客印月把针线重新拿起来。
“后日朝会,卯时在后院集合。你跟在我后面,别多嘴,别乱看。”
“是是是。”
李进忠连连点头,退出门的时候还绊了一下门槛。
客印月听见他踉跄了一步的声音。
——一条狗而已。用完了踢开就是。
门关上了。
李进忠站在院子里,黑暗中那副憨笑从脸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先进去,再想办法。
——
同一夜。
翰林院外。
周延儒从后门出来,步入长安街东侧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茶馆,二楼包间常年空着——那是翰林院几位编修私下应酬的地方。
今夜包间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吏部文选司郎中亓诗教。山东人,齐党骨干。
五十一岁,在文选司管了十年官员任免,六品以下的升迁贬谪,他一句话就能定。
另一个是兵科给事中光时亨。
年轻,三十出头,去年才补的缺。科道言官,嘴巴厉害,笔头更厉害——弹劾折子写得又快又狠,在六科里有“光一刀”的绰号。
——这两个人有什么共同点?
跟太子不对付。
亓诗教恨太子,是因为太子的人查了齐党在山东的盐引生意。去年毕自严那一轮清查,齐党差点被连根拔。
亓诗教的小舅子在济宁开盐铺,被查封了三间,银子亏了两万多两。
光时亨恨太子,是因为太子提拔的人挡了他的路。
杨涟、左光斗这帮东林后生占了科道的好缺,他一个非东林非浙党的散兵,在六科里被挤得喘不上气。
这两个人不是太子的死敌,但他们是太子体系的局外人。
——局外人最怕什么?怕站错队。
站对了,飞黄腾达。
站错了,丢官去职。
而太子这条船上本就没有他们的位置。
周延儒要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位置。
不是太子的船。
是另一条船。
“二位大人久等了。”
周延儒进了包间,先行礼后落座,亲手给两人倒了茶。
亓诗教端着茶碗没喝。他打量了周延儒一眼。
“玉绳兄(周延儒表字)深夜约我们出来,不会只为喝茶吧。”
周延儒笑了笑。
他没急着切入正题,先聊了一盏茶的闲话——万历的病情、太医院的脉案、六部这几天的混乱。
说的全是人尽皆知的消息。
“……万岁爷病了八天,内阁压折子不批,六部积案如山。永宣兄在吏部,五月的考功簿压了多久了?”
亓诗教的眉头动了一下。“半个月。”
“半个月。”
周延儒点头,声音不大。
“吏部考功压半个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全国两千多个县的官员升迁调任全部冻结。地方上等着上任的人等不到文书,等着卸任的人走不了。再拖下去,秋粮征收谁来管?”
这话说到亓诗教的痛处了。
他管文选司,手里攥着人事。
但内阁不批,他的签呈就是废纸。
光时亨在旁边听着,一直没吭声。他年轻,但不蠢。他在等周延儒亮底牌。
周延儒放下茶碗,目光从亓诗教转到光时亨。
“两位是朝廷的中流砥柱。我周某不敢班门弄斧。只是想问一句——”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这个朝廷,还能无人管事多久?”
亓诗教和光时亨对视了一眼。
周延儒没等他们回答,自己接上了:“万岁爷病着。太子也病着。内阁有方首辅顶着,但方首辅一个人顶得住全天下的折子吗?顶不住。”
“那怎么办?”
周延儒的嘴角微微一扬。
“万历爷说的是皇长孙代朝受贺。”
这句话丢出来,包间里静了。
——这就是周延儒的话术。他从头到尾没提废太子一个字。
他说的全是“祖制”、“规矩”、“谁来管事”。
但亓诗教和光时亨都听懂了这话背后的意思。
皇长孙才九岁,九岁的孩子说是代朝受贺。
那不就是立储的意思,谁来辅政?
辅政的人,就是实际掌权的人。
——现在太子体系里没你们的位置。但如果换一套牌局呢?
亓诗教的手指在茶碗沿上转了一圈。
他没表态。他只问了一句话。
“方首辅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问得极其精准。意思是:你周延儒说得再好听,内阁首辅不点头,一切都是空谈。
周延儒笑了。他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方首辅日理万机,自然以国事为重。但据我所知——方首辅今日已让礼部重新核定圣躬不豫期间的临朝仪注。”
他顿了一拍,看着亓诗教。
“核定仪注,是为了不上朝吗?”
亓诗教盯着他看了两息。
——不是不上朝。是准备上朝。方从哲在走程序,走完了就开。
方从哲拖了一天,但拖完之后呢?朝会照开。
方从哲是首辅,他不可以能公然抗旨不开朝会。
周延儒稳稳地把最后一颗子落下:“二位放心,后日辰时奉天殿上,自有分晓。二位只需一件事——到场。站在该站的位置上。”
到场。
不需要你出头,不需要你上折子,不需要你表态。
你只需要到场,站在那里,在最关键的时刻——不阻止。
这就是周延儒拉人的手段。
他要你当背景。当一片沉默的背景。
沉默就是站队。
——亓诗教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他喝了茶。
在官场上,喝了茶就是接了话头。
【我听见了,我不反对。】
光时亨也喝了。
周延儒起身告辞的时候,步子轻快。
今夜他还要见两拨人。
一拨是都察院的,一拨是鸿胪寺的。
都是同一个套路:不要你出头,只要你到场、沉默。
——五月二十一。
奉天殿。
所有人都在等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