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还没亮透。
朱由校被客印月从被窝里拎出来的时候，迷迷糊糊的，手里还攥着那匹丑木马。
客印月给他换了一身明黄色的小朝服。
这是他从来没穿过的衣服，硬邦邦的，领口扎脖子。
衣料是尚衣监昨天傍晚连夜送来的，浆得笔挺，腰带上的金扣冰凉，贴在肚子上激得他一缩。
“娘，今天为什么穿这个？”
“皇爷爷想看看你。”
“皇爷爷不是病了吗？”
“好了一些。想你了。”
朱由校歪头想了想。
他上次见皇爷爷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
皇爷爷的脸总是模模糊糊的，好像隔着一层纱。
每回被嬷嬷领过去请安，也是隔着帘子磕头，连皇爷爷的鞋都没看清过。
他把木马塞进袖子里。
父亲刻的。虽然丑，但他喜欢。
马腿长短不一，马头歪着，但他觉得歪的好看——像父亲笑起来的样子，也有点歪。
客印月替他整了整衣领，手指从他后脑勺滑到肩膀，拍了一下。
“听娘的话。到了大殿上，不要怕。娘在你旁边。”
朱由校点头。
他不怕。他只是困。
而且领口真的很扎。
门推开的时候，李进忠已经候在外面了。
佝着腰、缩着脖子，手里端着一方铜盘，铜盘上放着一碟桂花糕和一杯热茶。
“客姑姑，小殿下。”
客印月扫了他一眼。“跟着走。别掉队。”
李进忠点头哈腰跟在后面。
他的步子放得很碎，像怕踩到什么。
铜盘端得很稳。
——他还没想好怎么搅。
从慈庆宫到奉天殿这段路，是他最后的思考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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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奉天殿前广场。
百官列队。文左武右，按品阶排得整整齐齐。
天光灰蒙蒙的，云压着紫禁城的琉璃瓦顶，一丝风都没有。
闷得人出汗，汗又蒸不掉，全闷在官服里。
方从哲站在文官首位。
他昨天拖了一天。
礼部于慎行配合得天衣无缝，仪注核定从清吏司到礼部堂官来回走了三遍，每一遍都挑出两三处“须再核”的细节。
拖到昨夜亥时，仪注终于定了。
程序走到头了。他不可能再拖。
朝会必须开。
方从哲的手插在袖子里。
——他能做的都做了。
他的目光没有回头，但耳朵在听后面的动静。
身后三步远，亓诗教低着头，目光落在地砖缝里。
今天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沉默。
沉默很容易。
比说话容易一百倍。
但亓诗教心里还在算另一笔账：假如今天这事成了，皇长孙代受朝贺，接下来辅政的班子里——有没有他的位子？
周延儒答应过他什么？周延儒什么都没答应。
但“到场”本身就是答案。
你今天站在这里不说话，事后分果子的时候，就有你一份。
——亓诗教把目光从地砖缝里收回来，微微直了直腰。
再往后，光时亨站在六科给事中的队列里。
太子在，这帮东林后生就永远压在他头上。
太子要是不在了呢？
光时亨的嘴角动了一下。
杨涟站在御史队列里。
第四排，从五品，不显眼。
杨涟不知道矫诏的事，他嗅到了不对劲。
昨天傍晚，鸿胪寺分发朝会仪注单的时候，他拿到了自己那份。
仪注单是照常例刊印的，百官排班、殿陈摆设、朝贺次序，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但在“受贺”一栏，他看到了一行从未见过的字。
“皇长孙代受朝贺。”
杨涟当时就愣了。
大明朝的规矩写得明明白白——皇帝不能视事，太子监国。
太子不能视事，由内阁会同司礼监代行票拟批红。
什么时候轮到皇长孙了？
皇长孙才九岁。
九岁的孩子站到奉天殿上“代受朝贺”，受的是什么？受的是百官三跪九叩。
百官给你三跪九叩，你就是事实上的储君。
杨涟扭头看了一眼左光斗。
左光斗也在看他。
两个人目光碰上，又各自移开。
沉默了几息后，杨涟往侧边挪了半步，靠近左光斗。
他没有正面转头，只是微微侧了下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声开口。
“共之（左光斗表字），仪注单你看了？”
左光斗的嘴唇几乎没动。
“看了。”
“代受朝贺是什么意思？”
左光斗沉了一息。
“太子殿下眼下正在偏殿读书养病。要——”
他的声音压到了极限。
“须得太子亲口下教令才合祖制。殿下下过教令么？”
杨涟没答。
但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太子没下过任何教令。
杨涟又问：“司礼监呢？陈公公副署了么？”
左光斗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仪注单上盖的是鸿胪寺关防。司礼监的存根……你注意看——没附。”
没附。
杨涟的后脖颈凉了一截。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份仪注单从鸿胪寺发出来的时候，没有经过司礼监核验。
而按洪武年间定下的规矩，凡涉大朝会议程变更者，必须司礼监掌印太监加盖存根，与内阁、礼部三方会签。缺一不可。
程序有漏洞。
但仪注单已经发了。
满朝文武人手一份。程序的漏洞在发出来的那一刻就被既成事实覆盖了。
——你现在去追究“存根没附”？来得及吗？来得及。但谁来追究？
杨涟不知道这背后牵着多少条线。
万一是万岁爷亲口吩咐的呢？万一是太子自己同意的呢？
他一个从五品御史，当众质疑朝会议程，轻了是失仪，重了是抗旨。
杨涟咬了一下后槽牙，他看了方从哲一眼。
首辅站在最前面，脊背笔直，一动不动。
——方老先生知不知道这事有问题？
知道。一定知道。
他昨天拖了整整一天，就是知道。
但他今天站在这里没说话，也是知道——拖不住了。
杨涟再看了一眼左光斗。
左光斗回了一个极轻的摇头。
意思是：别冲动。再看看。
奉天殿前广场上，三百多名官员列成方阵。
没人说话。
靴底踩在金砖上的细碎声响，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楚。
——所有人都在等。
等皇长孙出现。
等那个九岁的孩子被人抱到奉天殿上。
等一件所有人心知肚明、但没有任何人说破的事情发生。
广场东侧甬道尽头，一个佝腰缩脖子的太监端着铜盘，小碎步跟在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身后，一步一步朝奉天殿方向走来。
李进忠的拇指掐着铜盘边沿。
他还没想好怎么搅，随机应变就是。
他李进忠打小就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