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二刻。
鸿胪寺序班陈应龙站在奉天殿正门口,双手展开仪程单。
他声音,从殿门传到广场最后一排。
“圣躬初愈,万岁爷传谕——今日大朝会由司礼监代宣圣意!”
这句话落地,百多名官员齐刷刷跪下去。
龙椅空着。
明黄坐垫铺在黑漆大椅上,椅背上盘着九条金龙,正对着殿门。
——这不奇怪。
万历三十年来上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偶尔“临朝”也多半是人不到场,由司礼监代宣谕旨。
百官早就习惯了对着一把空椅子磕头。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仪程单上,多了一行字。
陈矩站在龙椅右侧三步远的位置。
手里捧着一份明黄绸面的折子。
这份折子是今早何进亲手送到司礼监的。
御印。
朱红大印,端端正正盖在左下角。
“准”字。
落笔的位置、墨色的浓淡、起笔的顿挫——跟万历四十二年来批过的每一份折子,一模一样。
陈矩前天就知道有人矫诏。
他写了纸条送给孙承宗,但他没有拦。
——他不能拦。
大明朝二百五十年,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权力再大,大不过一个字:制。
制度的制。
御印是真的。
批文的笔迹以假乱真。
何进是乾清宫当值太监,有资格传递御批文书。
鸿胪寺按常例发了通知,礼部核定了仪注,内阁首辅没有驳回。
——每一个环节都合规矩。
制度被人钻了空子,穿着合法的衣裳走进来了。
陈矩拦不了穿着衣裳的人。
他只能拦赤身裸体闯门的。
除非——有人站出来,当面指出这件衣裳是偷的。
可谁来指?
殿里跪着三百多人,谁敢当面说“万岁爷的御批是假的”?
说错了,是诬蔑圣上,抄家灭族。
说对了——那更可怕,那意味着万岁爷病到连自己盖了什么章都不知道。
陈矩展开折子。在宫里伺候四十六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字正腔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万岁爷谕旨——”
殿里静极了。
“……着皇长孙朱由校于今日大朝会,代朕受百官朝贺。”
奉天殿炸了。
百多人同时吸了一口气,又同时咽回去。
嗡嗡声起了不到半息,又被更大的沉默压下去。
——代朕受百官朝贺。
受百官三跪九叩的人,在大明朝只有两个身份——【皇帝,或者储君】
皇长孙才九岁。
陈矩念完最后一个字,把折子合上。
他没有抬头看百官的表情。低头看了一眼龙椅旁边的金砖地面。
地面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何进。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这个名字。
等今天散了朝,何进这条命就到头了。
不管今天的结果是什么,坏了规矩的人,该收拾。
但那是今天之后的事。
——————————
殿门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被人牵着走进来。
朱由校。
明黄色朝服套在他身上像成年人穿在小孩身上的戏袍。
袖子长出来两寸,他走三步就拿右手往上捋一下。
脚底的皂靴大了半号,踩在金砖上发出咯噔咯噔的闷响。
奉天殿太大了。
他从来没进来过。
柱子比慈庆宫后院那棵最粗的老槐树还粗三圈,房顶高得让他仰头看了一眼就晕。
两边跪着黑压压的人,全低着脑袋,一张脸都看不见。
安静得可怕,他害怕了。
“娘——”
声音很小。
他往客印月身边靠了靠,右手攥紧了她的手指。
客印月低头看了他一眼,跟每天夜里哄他睡觉时一模一样。
“不怕。娘在。往前走。”
她牵着他的手没有松。
步子不快不慢,一步一步,朝殿深处那把空椅子走过去。
李进忠跟在三步之后。
他的目光从铜盘边沿掠过去,扫了一眼殿内两侧的甬道。
禁军。
站得笔直,甲胄齐整,每隔五步一人。
刀柄朝外,手按在上面。
最近的那个,腰刀柄上系着一截红绳。
红绳。
李进忠的后脖颈一凉。
——徐鹤年的人。红绳是标记。
他在慈庆宫角门值守的时候见过这种绳,郑国泰当年就用这个认人。
他又扫了一圈。
左边甬道六个人,四根红绳。
右边甬道五个人,三根红绳。
殿门口两个,也是红绳。
——满殿的禁军,大半是徐鹤年安排的。
从殿门到龙椅的路,被红绳封死了。
客印月往前走一步,他就跟一步。距离龙椅还有二十步。
十八步。
十五步。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话。
——“进忠,孤相信你。”
信什么?
信他能在关键时刻做出对的选择。
什么是对的选择?
他看着客印月牵着朱由校的手,一步一步逼近龙椅的背影。
——皇长孙不能坐上龙椅。不能。
坐上去,就是储君。
储君一旦定了,太子就废了。
太子废了,他李进忠就是个死。
所以他得拦。
用什么拦?
他手里只有一方铜盘、一碟桂花糕、一杯凉茶。
十二步。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看不见走过来的是谁。
规矩是——百官跪伏不得抬头,直到受贺者就位。
但耳朵不归规矩管。
方从哲听见了那双不合脚的小靴子咯噔咯噔踩在金砖上的声音。
他闭上眼。
——拖不住了。
大朝会上,谁先沉不住气,谁先死。
他不会先开口。
杨涟跪在第四排,嗓子眼里那句话已经顶到了舌根——“仪注单未附司礼监存根,程序不合祖制,臣请核查!”
旁边左光斗的膝盖碰了他一下。很轻。
意思是:【再等等】
等什么?
等方从哲。
首辅是文官之首。
大朝会上质疑仪程,必须由首辅先发难。
左光斗跪在那里,等着方从哲的背影给他一个信号。
任何信号都行。
咳嗽一声,挪一下膝盖,袖子动一下。
方从哲没动。
一动不动,像座石头。
都察院左都御史孙玮跪在文官第二排。
五十七岁了,做了一辈子太平官,此刻膝盖疼得发麻,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九岁皇长孙代受朝贺。
他活了五十七年,在都察院坐了十一年,翻遍本朝典章,没见过这个先例。
嘉靖朝世宗继位时已经十五岁。
正统朝英宗继位时九岁,但那是皇帝驾崩后的正常继位,不是“代受朝贺”。
代受朝贺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皇帝还活着,太子还在,但让皇长孙先站到龙椅前面受百官大礼。
受完了呢?
受完了,皇长孙在百官面前就有了“准储君”的事实。
下一步是什么?
下一步是废太子、立皇孙。
然后——
孙玮想到这里,不敢再往下想了。
但他也没开口。
——他也在等方从哲。所有人都在等方从哲。
方从哲知道所有人在等他。
这就是首辅的代价。你坐了这把椅子,关键时刻所有人都看你。你动,满朝文武跟着动。你不动,没人敢先动。
方从哲没动。
他没动,只是还不到时候。
客印月停下了。
她停在龙椅正前方三步远的位置,低头看了一眼朱由校。
孩子脸色发白,嘴唇抿着。
客印月蹲下来,跟他平视。
“校儿,看见那把椅子了吗?”
朱由校点头。
“走过去。坐上去。跟皇爷爷坐的一模一样。”
朱由校没动。
他歪着头看了看那把椅子。
椅子太大了,坐垫比他屁股宽三倍。
扶手上的龙头张着嘴,牙齿一颗一颗雕得分明。
他有点怕那些牙齿。
“娘也坐吗?”
“娘站在你旁边。”
“父亲呢?”
这句话在奉天殿里响了一下。
声音很小。但前排跪着的几个人听见了。
“父亲在忙。你先替他坐一会儿。”
她站起身,牵着朱由校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且慢。”
声音从文官队列第一排传出来。
方从哲。
“臣有一事不明,恭请司礼监掌印释疑。”
满殿的人,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今日仪程,臣昨日已与礼部核定。但有一处——臣翻遍仪注旧例,圣躬不豫期间皇孙代受朝贺,须太医院出具可以视事脉案副本,附于仪注之后,与司礼监存根一并呈送内阁会签。”
他停了一拍。
“敢问陈掌印——脉案副本与司礼监存根,可曾附上?”
这句话在奉天殿里砸了一个坑。
陈矩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有人问了,有人当面质疑了。
那他就可以动了。
——规矩是什么?
规矩是有人质疑,掌印太监就有义务核查。不是他主动挑事,是首辅依制度提问,他照制度回答。
程序被人穿上了合法的衣裳走进来。
“回首辅大人——脉案副本,未附。司礼监存根,亦未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