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附。
脉案副本未附,司礼监存根未附。
这两样东西是大朝会仪程变更的硬规矩,洪武年间定的,嘉靖朝补过三次,隆庆朝修订过一次。
缺了这两样,仪程从根子上就是跛的。
方从哲的肩膀微微松了一分。
跪在后排的人看不出来。
但跪在他右后方的杨涟看出来了——首辅的右手食指在袖子里弹了一下。
这是方从哲的习惯。
只有在棋盘上找到落脚点的时候,他才会弹这一下。
殿里的空气凝了大概三息。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
“臣翰林院编修周延儒,有事启奏。”
从文官队列后排传出来,方从哲的食指不弹了。
——来了。
周延儒从队列中出列,跪在殿中。
二十九岁,殿试榜眼,翰林院从六品编修,极有野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拽过去了。
“陈掌印方才已核实,脉案副本与司礼监存根均未附于仪注。”
周延儒先把陈矩的话重复了一遍——他只是引述事实。
“然臣以为——”他顿了一拍,语速慢下来。
“程序虽有未备之处,然万岁爷口谕在先,圣意昭然。今日之局,乃圣躬欠安、国事不可久悬之非常之举。”
翻译成人话就是:
程序是有漏洞,但皇上都发话了,谁敢说皇上的话不算数?国家都要没人管了,你跟我计较盖没盖章?
方从哲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小子在补洞,陈矩刚捅破的窟窿,他三句话给糊回去了。
把“程序不合规”偷换成了“非常时期从权”,把“该不该开朝会”变成了“国事能不能等”。
殿里有几个人暗暗点头,这确实是朝中近些日子极为困扰的大事。
确实,万历病着,内阁压了六天折子不批。
地方上积案如山,辽东军报堆在兵部没人敢拆。
再拖下去,真要出大事。
周延儒的接口接得天衣无缝。
他不跟你争程序对不对——他跟你争国家能不能再等。
但这只是垫场。
周延儒的真正杀招,在下一句。
“万岁爷圣躬欠安,皇长孙幼冲,今日代受朝贺,乃非常之举。臣以为——”
他微微抬头,目光越过跪着的百官,越过方从哲的后背,落在龙椅旁边站着的陈矩身上。
“此等国家大事,应请太子殿下亲临主持,以安天下之心。”
——请太子亲临。
五个字。
奉天殿里忽然安静。
杨涟愣了。
——周延儒在请太子来?
这不是好事吗?太子来了,皇长孙就不用代受朝贺了,仪程的问题也解决了。这不是在帮太子说话吗?
杨涟的念头只转了一息,后脖颈就凉了。
不对。
没那么简单,他敢这么说一定是笃信太子来不了。
“请太子亲临”表面是尊重储君,实际是逼太子现身。
现不了身,就等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坐实了“太子不在东宫”。
太子不在东宫,万历的禁足令形同虚设。欺君。
欺君之罪——废储。
难道太子离开了京城,被他们发现了?
——这是杀招。
周延儒跪在殿中,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切。
声音恭敬,姿态谦卑,一字一句都像在替天下苍生请命。
孙承宗站在詹事府属官的队列里。
他听见了每一个字。
——他知道这是在逼宫,他不能反驳。
因为周延儒说的每个字都合理。
按规矩,大朝会变更仪程,太子确实应该在场主持。
请太子来,是正当要求。
他怎么反驳?
说“太子来不了”?
为什么来不了?生病了?病了这么多天,太医院的脉案呢?
说“太子不必亲临”?
那皇长孙代受朝贺谁来背书?你詹事府替太子做主?
说“请从缓”?
缓到什么时候?
任何一句反驳的话说出口,都会变成——“你在藏什么?”
“你为什么不让太子来?”
“太子到底在不在慈庆宫?”
孙承宗沉默了。
方从哲站了出来。
六年首辅的分量,在这一刻压住了奉天殿里所有的声音。
方从哲没有转身,没有看周延儒,只是微微侧了半步,面朝龙椅方向。
这个姿态是有讲究的——他在跟陈矩说话,不是跟周延儒对线。
首辅回应的对象是司礼监,不是一个从六品编修。
品阶在这里就是武器。
“周编修所言有理。”
方从哲的第一句话,让后排好几个人脸色变了。
——首辅认了?
杨涟有些紧张,但方从哲的声音没停。
“但太子殿下此前奉圣意禁足慈庆宫读书思过,未奉解禁之旨。贸然请太子临朝,恐与禁足圣谕相悖。”
他看向陈矩。
“陈掌印,万岁爷可有解除太子禁足的旨意?”
陈矩的回答很快:“回首辅——未奉此旨。”
——方从哲用禁足令堵住了这条路。
你要请太子来?
可以。但太子是万历亲旨禁足的,解除禁足得万历再下一道旨。
万历烧得人事不省,谁去请旨?你周延儒去乾清宫摇醒万历让他盖章?
“周编修的提议虽出于公心,”
方从哲声音不疾不徐。
“但须先奏请万岁爷解除禁足,方可施行。万岁爷圣躬欠安……此事恐需从缓。”
——从缓。
这是方从哲的绝活。
用程序把球踢回去,踢到一个谁也够不着的地方。
你接不住,棋就死了。
殿里几个不明就里的御史暗暗点头。是这个理。
禁足令是万历的旨,解铃还须系铃人。
万历不发话,谁也别想动。
孙承宗的呼吸放缓了一丝。
——挡住了。方老先生挡住了。
但只挡了三息。
“方首辅所言极是。”
周延儒又开口了。
他的语气比刚才更恭敬,更谦卑,身子甚至又往下低了一分。
“然而——”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
明黄绸面。
殿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方从哲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认识那个绸面的颜色——御批专用。
周延儒双手将折子举过头顶。
“万岁爷昨夜精神见好,已有旨意——”
他展开折子,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进金砖里。
“着即解除皇太子禁足,令其即刻赴奉天殿主持大朝会。”
方从哲的手指颤了一下,藏在袖子里,没人看见。
——矫诏。
一定是矫诏,这些人好大的胆子。
无论如何,此獠必除,他在践踏大明官场一直以来遵循的秩序。
万历烧了八天,太医院的脉案白纸黑字“圣躬未安”。
一个烧得人事不省的皇帝,半夜突然清醒了,先批了皇长孙代受朝贺,又追加了一道解除太子禁足?
多荒唐。
但御印是真的。
朱红大印端端正正盖在折子左下角。方从哲做了六年首辅,万历的御印他看过几千次。
笔迹呢?
他隔着三步远看不清,但周延儒敢当殿亮出来,说明笔迹也经得起查。
他公然说这是假的?
凭什么?凭他方从哲觉得?
觉得不是证据。
而且——说出“矫诏”二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伪造了万岁爷的旨意。
谁伪造的?怎么伪造的?御印怎么盖上去的?
这些问题一旦扯开,就不是今天能收场的。
方从哲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六年来,他第一次在朝堂上说不出话。
被周延儒将军了。
孙承宗站在队列里。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塌。
不是奉天殿的梁柱,不是头顶的藻井,是更深处的东西。
是太子搭起来的一切。
是他孙承宗答应殿下“拖住京城”的那句话。
他的手从袖口松开了。
——殿下,臣该怎么做?
李进忠站在最后面。
他听见了周延儒念的每一个字。
他不识几个字,但他听得懂人话。
——他们要让太子来,太子来不了,来不了就是欺君,欺君就是废。
李进忠的拇指掐着铜盘边沿,指甲陷进铜锈里。
他的时间不多了。
从周延儒念完折子到有人去慈庆宫“请”太子,中间最多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