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宗没有等周延儒爬起来。
他蹲下去。
右手抬起来,又砸了下去。
这一下砸在后脑偏左的位置。
力道不大——五十岁的读书人,臂力有限。
但够了。
周延儒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手指在金砖上抓了两道白痕。然后不动了。
血从后脑淌出来,顺着金砖的缝隙往外扩。
墨和血混在一起,颜色分不清了。
——满殿寂静。
三百多人跪在金砖上,看着一个穿白中衣的五十岁老头,蹲在血泊里,右手垂着,指缝间全是墨和血。
没有人拦。
来不及拦。
从第一下到第二下,中间不到两息。
禁军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该不该动。
孙承宗是正三品詹事府詹事。
大明朝的规矩写得清清楚楚:三品以上命官,非圣旨不得擅拿。
禁军的职权是护卫宫禁、维持秩序,不是抓朝廷大员。
徐鹤年的手放在刀柄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额头上冒出了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门方向——没有人给他指令。
郑贵妃不在殿上。
何进不在殿上。
能给他下令的人,一个都不在。
而被他按住的那个太监李进忠,此刻反而成了殿里最安静的人。
李进忠趴在金砖上,脸贴着冰凉的砖面。
他看见了。
——这老头是真敢。
李进忠想笑,但是又忍住了,他心里琢磨着。
“局势稳住了。”
这不是笑的时候。
但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周延儒死了,矫诏的执行人没了。
死人不能对质,死人不能念折子,死人不能再站在殿中央指挥一场逼宫。
棋盘上最关键的那颗子,被一块砚台砸碎了。
——
孙承宗慢慢站起来。他没有看周延儒的尸体。
他想起了一个人。
孙承宗的父亲是高阳县一个私塾先生。教了一辈子《四书》《五经》,束修最高的时候一年十二两银子,最低的时候拿粮食抵。
临终前躺在炕上,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读书人有两条路。一条是做官,一条是做人。做官的路宽,做人的路窄。走窄路的人,得有走到头的胆子。”
五十岁了。
官做到了正三品。
路走到头了。
孙承宗低头看了周延儒最后一眼。
乌纱帽滚在三步开外,帽翅折了一根。
他回头看着周延儒躺在血泊中的样子,开口了。
“周编修,你读了那么多书,应该知道《左传》里有一句话。”
殿里没有人回应。
死人不会回应。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
——这是《左传·襄公二十四年》里的话。
读书人奉为圭臬的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做到一条就够活在青史上。
孙承宗蹲下来,用袖子擦了一下手上的血。
“你立的什么德?仿君上笔迹,矫诏乱政。立的什么功?拥立之功?又立的什么言?可为天下读书人之耻。”
周延儒死后也没想到,万历年间,未来的孙首辅这句话将随他个人的传记,流传千古。
天下读书人之耻——周延儒。
他擦完了手,站直了,目光扫过殿内。
三百多张脸,没有一张抬起来。
——
亓诗教看着周延儒的乌纱帽滚到自己脚边,脸色煞白。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身后光时亨的脚。
两个人都没吭声。
亓诗教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周延儒死了。
矫诏的主谋死了。我跟他一起附议过,我站在他旁边说过“臣附议”,满殿的人都看见了——
这个“附议”,算不算同谋?
不好说。
亓诗教的膝盖软了一下。他往人堆里缩了半步。
光时亨比他更快——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六科给事中的队列里,低着头,像从来没站出去过一样。
——大殿之上,翻脸比翻书还快。
这就是朝堂,方才跟你并肩附议的“同道”,下一秒就可能恨不得从来没认识过你。
殿内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真空。
周延儒死了,没有人接他的话。
孙承宗站在血泊里,没有人抓他。
朱由校被两个禁军夹在中间。
整个奉天殿,像一台停摆的钟。所有齿轮都卡住了。
——直到一个人站了起来。
方从哲。
首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嘎吱响了一声。
跪了快一个时辰了。
老头子的膝盖,撑不住这种场面。
六年首辅。
三次被弹得摇摇欲坠,三次被万历硬摁回椅子上。
什么场面没见过?没见过当殿杀人的——但见过比杀人更狠的,他自有自己的判断。
他走到殿中央,绕过周延儒的尸体,绕过地上的血和墨。
他站到了龙椅正前方,背对空椅,背对百官。
“今日之事——”
这是首辅的声音。
程序还在。
制度还在。大明朝的天,暂时还没塌。
“本辅有三件事,须当众分说。”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件。”
“翰林院编修周延儒,于大朝会持未经司礼监副署、内阁会签之文书,擅称御批,干涉朝会仪程。此文书是否属矫诏性质,须经三法司会同审理。在会审定性之前——此文书不具任何效力。今日朝会凡基于该文书所行之仪程,一律作废。”
——方从哲没有说“是矫诏”。
他说的是“是否属矫诏性质”。
一个字的差别。
说“是”,等于首辅定性,越权。
说“是否”,等于移交司法,合规。
但后面那句“一律作废”四个字,等于判了死刑。
文书作废,皇长孙代受朝贺就没有法理依据。
没有法理依据,今天殿上发生的一切就是一场闹剧。
闹剧的参与者,人人都可能有份。
亓诗教的脸更白了。
方从哲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
“詹事府詹事孙承宗,于朝会上行凶伤人致死。无论事出何因,当殿杀人,触犯国法。本辅恳请锦衣卫当值官即刻收押孙承宗,移交三法司依律论处。”
殿里有人轻轻吐了口气。
——听出来了。方从哲在保孙承宗。
“交三法司依律论处”和“当场杖毙”差着什么?差着程序。差着时间。
三法司走程序——刑部立案、大理寺覆核、都察院监审。
三个衙门扯皮打转,快的一个月,慢的三个月。
——方从哲算的就是这个时间。
杨涟听见三法司三个字的时候,他听懂了。
首辅不是在罚孙承宗,是在用国法的壳子把他裹起来。
你郑贵妃想当场弄死孙承宗?
对不起,首辅说了交三法司,你绕不过去。
你周延儒的人想报仇?
周延儒自己都被定性了涉嫌矫诏,同党还敢跳出来?
方从哲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件。”
“皇长孙年幼,今日朝上受惊。请内侍即刻护送皇长孙回慈庆宫歇息,传太医院诊视。”
这句话说得最平淡。
像在安排一件家常小事,但这是最毒的一刀。
孩子一走,龙椅旁边就空了。龙椅空了,“代受朝贺”的戏就唱不下去了。
不是不让皇长孙坐——是皇长孙受惊了,得回去看大夫。
谁敢拦?拦着不让九岁孩子去看大夫?你这是要孩子的命还是要孩子的位?
——方从哲做了六年首辅,玩的就是这种刀。
刀刃裹在棉花里,切下去不见血。
客印月的手从朱由校肩膀上松开了。
最后攥了一下。
指甲在明黄朝服上掐出两道白印子。
然后,松了。
两名内侍走过来,一左一右把朱由校带走。
孩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没看客印月,也没看龙椅。
他看的是地上的丑木马。
没人帮他捡。
三百多人跪在奉天殿的金砖上。
衣冠齐整,品阶分明,满腹经纶。
没有一个人弯腰,帮一个九岁的孩子捡起他父亲刻的木马。
——
孙承宗被两名锦衣卫架住胳膊,往殿门方向带。
他走过方从哲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该说的,方从哲刚才三件事里全说了。
孙承宗的白中衣在殿门的光线里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甬道尽头。
李进忠趴在金砖上,脸贴着冰凉的地面。
按住他的两个禁军在方从哲说完三件事之后,手上的力道松了。
没人管他了。
但李进忠的脑子比殿里任何人都清醒。
他算了一笔账。
方老头三句话,翻了四张牌。
——太子爷。你得快点回来了。
李进忠把脸从金砖上抬起来,膝盖上全是灰。
他悄悄往殿门方向挪了两步,没人拦他。
——
京畿官道上
朱常洛伏在马背上。
老韩在右侧半个马身的位置紧紧跟着。
“殿下!前面就是驿站!换马!”
朱常洛没回头。
风灌进嘴里,他咽了一口。
到京城还有不到三十里。
换一匹马,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