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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儿臣朱常洛,请万历退位- 第208章 方阁老的三句话-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208章 方阁老的三句话
    孙承宗没有等周延儒爬起来。

    他蹲下去。

    右手抬起来,又砸了下去。

    这一下砸在后脑偏左的位置。

    力道不大——五十岁的读书人,臂力有限。

    但够了。

    周延儒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手指在金砖上抓了两道白痕。然后不动了。

    血从后脑淌出来,顺着金砖的缝隙往外扩。

    墨和血混在一起,颜色分不清了。

    ——满殿寂静。

    三百多人跪在金砖上,看着一个穿白中衣的五十岁老头,蹲在血泊里,右手垂着,指缝间全是墨和血。

    没有人拦。

    来不及拦。

    从第一下到第二下,中间不到两息。

    禁军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该不该动。

    孙承宗是正三品詹事府詹事。

    大明朝的规矩写得清清楚楚:三品以上命官,非圣旨不得擅拿。

    禁军的职权是护卫宫禁、维持秩序,不是抓朝廷大员。

    徐鹤年的手放在刀柄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额头上冒出了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门方向——没有人给他指令。

    郑贵妃不在殿上。

    何进不在殿上。

    能给他下令的人,一个都不在。

    而被他按住的那个太监李进忠,此刻反而成了殿里最安静的人。

    李进忠趴在金砖上,脸贴着冰凉的砖面。

    他看见了。

    ——这老头是真敢。

    李进忠想笑,但是又忍住了,他心里琢磨着。

    “局势稳住了。”

    这不是笑的时候。

    但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周延儒死了,矫诏的执行人没了。

    死人不能对质,死人不能念折子,死人不能再站在殿中央指挥一场逼宫。

    棋盘上最关键的那颗子,被一块砚台砸碎了。

    ——

    孙承宗慢慢站起来。他没有看周延儒的尸体。

    他想起了一个人。

    孙承宗的父亲是高阳县一个私塾先生。教了一辈子《四书》《五经》,束修最高的时候一年十二两银子,最低的时候拿粮食抵。

    临终前躺在炕上,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读书人有两条路。一条是做官,一条是做人。做官的路宽,做人的路窄。走窄路的人,得有走到头的胆子。”

    五十岁了。

    官做到了正三品。

    路走到头了。

    孙承宗低头看了周延儒最后一眼。

    乌纱帽滚在三步开外,帽翅折了一根。

    他回头看着周延儒躺在血泊中的样子,开口了。

    “周编修,你读了那么多书,应该知道《左传》里有一句话。”

    殿里没有人回应。

    死人不会回应。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

    ——这是《左传·襄公二十四年》里的话。

    读书人奉为圭臬的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做到一条就够活在青史上。

    孙承宗蹲下来,用袖子擦了一下手上的血。

    “你立的什么德?仿君上笔迹,矫诏乱政。立的什么功?拥立之功?又立的什么言?可为天下读书人之耻。”

    周延儒死后也没想到,万历年间,未来的孙首辅这句话将随他个人的传记,流传千古。

    天下读书人之耻——周延儒。

    他擦完了手,站直了,目光扫过殿内。

    三百多张脸,没有一张抬起来。

    ——

    亓诗教看着周延儒的乌纱帽滚到自己脚边,脸色煞白。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身后光时亨的脚。

    两个人都没吭声。

    亓诗教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周延儒死了。

    矫诏的主谋死了。我跟他一起附议过,我站在他旁边说过“臣附议”,满殿的人都看见了——

    这个“附议”,算不算同谋?

    不好说。

    亓诗教的膝盖软了一下。他往人堆里缩了半步。

    光时亨比他更快——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六科给事中的队列里,低着头,像从来没站出去过一样。

    ——大殿之上,翻脸比翻书还快。

    这就是朝堂,方才跟你并肩附议的“同道”,下一秒就可能恨不得从来没认识过你。

    殿内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真空。

    周延儒死了,没有人接他的话。

    孙承宗站在血泊里,没有人抓他。

    朱由校被两个禁军夹在中间。

    整个奉天殿,像一台停摆的钟。所有齿轮都卡住了。

    ——直到一个人站了起来。

    方从哲。

    首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嘎吱响了一声。

    跪了快一个时辰了。

    老头子的膝盖,撑不住这种场面。

    六年首辅。

    三次被弹得摇摇欲坠,三次被万历硬摁回椅子上。

    什么场面没见过?没见过当殿杀人的——但见过比杀人更狠的,他自有自己的判断。

    他走到殿中央,绕过周延儒的尸体,绕过地上的血和墨。

    他站到了龙椅正前方,背对空椅,背对百官。

    “今日之事——”

    这是首辅的声音。

    程序还在。

    制度还在。大明朝的天,暂时还没塌。

    “本辅有三件事,须当众分说。”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件。”

    “翰林院编修周延儒,于大朝会持未经司礼监副署、内阁会签之文书,擅称御批,干涉朝会仪程。此文书是否属矫诏性质,须经三法司会同审理。在会审定性之前——此文书不具任何效力。今日朝会凡基于该文书所行之仪程,一律作废。”

    ——方从哲没有说“是矫诏”。

    他说的是“是否属矫诏性质”。

    一个字的差别。

    说“是”,等于首辅定性,越权。

    说“是否”,等于移交司法,合规。

    但后面那句“一律作废”四个字,等于判了死刑。

    文书作废,皇长孙代受朝贺就没有法理依据。

    没有法理依据,今天殿上发生的一切就是一场闹剧。

    闹剧的参与者,人人都可能有份。

    亓诗教的脸更白了。

    方从哲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

    “詹事府詹事孙承宗,于朝会上行凶伤人致死。无论事出何因,当殿杀人,触犯国法。本辅恳请锦衣卫当值官即刻收押孙承宗,移交三法司依律论处。”

    殿里有人轻轻吐了口气。

    ——听出来了。方从哲在保孙承宗。

    “交三法司依律论处”和“当场杖毙”差着什么?差着程序。差着时间。

    三法司走程序——刑部立案、大理寺覆核、都察院监审。

    三个衙门扯皮打转,快的一个月,慢的三个月。

    ——方从哲算的就是这个时间。

    杨涟听见三法司三个字的时候,他听懂了。

    首辅不是在罚孙承宗,是在用国法的壳子把他裹起来。

    你郑贵妃想当场弄死孙承宗?

    对不起,首辅说了交三法司,你绕不过去。

    你周延儒的人想报仇?

    周延儒自己都被定性了涉嫌矫诏,同党还敢跳出来?

    方从哲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件。”

    “皇长孙年幼,今日朝上受惊。请内侍即刻护送皇长孙回慈庆宫歇息,传太医院诊视。”

    这句话说得最平淡。

    像在安排一件家常小事,但这是最毒的一刀。

    孩子一走,龙椅旁边就空了。龙椅空了,“代受朝贺”的戏就唱不下去了。

    不是不让皇长孙坐——是皇长孙受惊了,得回去看大夫。

    谁敢拦?拦着不让九岁孩子去看大夫?你这是要孩子的命还是要孩子的位?

    ——方从哲做了六年首辅,玩的就是这种刀。

    刀刃裹在棉花里,切下去不见血。

    客印月的手从朱由校肩膀上松开了。

    最后攥了一下。

    指甲在明黄朝服上掐出两道白印子。

    然后,松了。

    两名内侍走过来,一左一右把朱由校带走。

    孩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没看客印月,也没看龙椅。

    他看的是地上的丑木马。

    没人帮他捡。

    三百多人跪在奉天殿的金砖上。

    衣冠齐整,品阶分明,满腹经纶。

    没有一个人弯腰,帮一个九岁的孩子捡起他父亲刻的木马。

    ——

    孙承宗被两名锦衣卫架住胳膊,往殿门方向带。

    他走过方从哲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该说的,方从哲刚才三件事里全说了。

    孙承宗的白中衣在殿门的光线里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甬道尽头。

    李进忠趴在金砖上,脸贴着冰凉的地面。

    按住他的两个禁军在方从哲说完三件事之后,手上的力道松了。

    没人管他了。

    但李进忠的脑子比殿里任何人都清醒。

    他算了一笔账。

    方老头三句话,翻了四张牌。

    ——太子爷。你得快点回来了。

    李进忠把脸从金砖上抬起来,膝盖上全是灰。

    他悄悄往殿门方向挪了两步,没人拦他。

    ——

    京畿官道上

    朱常洛伏在马背上。

    老韩在右侧半个马身的位置紧紧跟着。

    “殿下!前面就是驿站!换马!”

    朱常洛没回头。

    风灌进嘴里,他咽了一口。

    到京城还有不到三十里。

    换一匹马,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