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正门开了。
两扇朱漆门被内侍从里面推开的声音,在殿内石壁间撞出闷响。
百官跪在金砖上。
方从哲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那个脚步声他听了六年。
太子朱常洛走路有个习惯——落脚的时候脚跟先着地,步幅比一般人短半寸。
这是从小在慈庆宫窄巷子里走出来的步子。
只不过今天这步子,比平时沉了一分。
三千里路压出来的分量。
朱常洛站在周延儒的血迹旁边,边上还有詹事朝服,孙承宗刚刚脱下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孙承宗干的。
他不知道细节。
一个读书人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把命豁出去了。
“孙稚绳能堪大用。”
朱常洛走向了龙椅正前方五步远的位置。
面朝空椅,背对百官。
这个站位有讲究。
他站在龙椅正前方——那是臣子奏事的位置。
“儿臣朱常洛,叩见父皇。”
跪在文官队列第三排的亓诗教,听见“朱常洛”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从脖子凉到脚后跟。
太子。
太子回来了。
他不是被禁足了吗?他不是在慈庆宫病着吗?他怎么——
亓诗教的余光从金砖缝隙里偷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那双靴子。
军靴。不是朝靴。
靴面上全是干裂的黄泥,裤腿有刀口撕开的布条。
然后他看见了一截飞鱼服的下摆。
——太子穿着锦衣卫的衣服。
他亓诗教当众附议了一个矫诏的人。
——完了。
朱常洛行完礼,直起腰。
他转过身,面朝三百多名跪在金砖上的文武百官。
“诸位。”
声音不大,但殿内回音把每一个字送到了最后一排。
“父皇圣明烛照,洞察辽东积弊四十年。李成梁养寇自重、李如桢通敌卖国、粮道军械外流建州——这些事情,父皇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句话是给万历戴的第一顶高帽。
什么叫“父皇比任何人都清楚”?
万历清楚个屁。
(他真清楚个屁,他还不如他孙子清楚)
万历三十年没上过几次朝,辽东的折子堆在司礼监落灰,他连李如桢长什么样都不一定记得。
但朱常洛偏要说他清楚。
万历在乾清宫烧得人事不省,听不见。
这句话是说给殿里三百多人听的。
翻译成人话就是:
辽东的事,是皇帝授意太子去办的。不是太子擅离。
你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敢不敢当面说不信?
说不信,等于说万历是个昏君,连辽东烂了四十年都不知道。
万历醒了之后会怎么收拾你?
说信,那太子就是奉旨行事。一切合法。
他停了一拍。
“辽东腐朽,钦差大臣易被李家架空。父皇深思熟虑,决意以禁足为幌,密令孤亲赴辽东,暗查军务,肃清内患。”
——这是第二顶高帽。
“以禁足为幌”五个字,把万历的禁足令从“惩罚太子”变成了“帝王心术”。
你万历当初下旨禁足太子,本意是打压、是削权、是替福王铺路。
天下人都知道。
但现在太子替你重新解释了
——禁足是障眼法。
是你万历故意演给辽东李家看的,让他们以为太子被关了、朝廷自顾不暇,好放松警惕。
然后太子暗中出京,一刀捅进辽东心脏。
——这个解释,比真相好听一万倍。
万历醒了之后,会选哪个版本?
选真相?
真相是:儿子瞒着我跑了,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外面差点死了好几回,还把辽东收拾了,我这个当爹的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
选太子的版本?
版本是:我英明神武,运筹帷幄,密令太子暗度陈仓,大获全胜。辽东四十年积弊,在我万历手上一朝肃清。
一个要面子的皇帝,会选哪个?
殿里一片死寂持续了将近五息。
亓诗教的脑子像被灌了一壶滚水。
——密令?
太子说的是万历密令他去辽东?
太子你别把文武百官当傻子好不好。
你们父子俩的关系要是能好万历爷至于跟文武百官斗气几十年吗?
禁足是假的?
太子爷醒醒,你要是真出京这仪注这一关礼部都不会轻易放过你。
太子爷真是好手段,黑的愣是说成白的。
但眼下,合情合理,所有人都得承认这是真的,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真的。
他扭头想看方从哲的反应。
方从哲跪在最前面。
面无表情,一个字不说。
他什么都不说,就是最大的表态。
首辅不驳斥,等于默认。
等于内阁背书。
亓诗教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方从哲从头到尾都知道。
这老东西从太子禁足那天起就知道太子要跑。
他拖朝会、卡仪注、用程序挡周延儒——全是在给太子争时间。
他亓诗教半个时辰前站出来附议周延儒的那一刻,等于站到了方从哲的对面。
站到首辅对面是什么下场?
六年来,站过方从哲对面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现在要么在家种地,要么在诏狱里数蚂蚁。
朱常洛从怀中取出一摞纸。
厚厚一沓,对折了两次,纸角被汗浸软了,边沿起了毛。他展开第一张。
【辽东总兵李如桢,通敌卖国证据清单。向建州泄露兵力部署、粮草储量及换防时间,历年经阿勒楚喀商队走私铁料不下五百斤。】
他的声音不快不慢。
第二张。
【李家四十年经营粮道暗线总述。四成军粮经蒙古中间人转卖建州。军情以油纸裹入粮袋夹层传递。自万历十一年始,至万历四十二年止。】
四十年。
两代人。
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是一两桩贪腐案,这是一个家族利用国家军事体系,系统性地喂养敌人长达四十年。
第三张。
【辽东二十五卫所空饷总账。十二年间截留饷银不下两百万两。阵亡将士名册造假,八两抚恤银层层克扣。】
两百万两。
户部尚书李汝华跪在第二排,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他管着户部。
辽东的饷是从他手里拨出去的。
结果是:两百万两喂了李家,将士们啃树皮。
李家真可恶啊,你们的好处就算了,挨骂的是我。
史书还不知道怎么写我呢?
太子要查就查,他李尚书第一个支持!
第四张。
【铁岭伏击战。活捉建州正红旗牛录额真以下三百一十七人。缴获铁甲兵器若干。铁料经比对,出辽阳官仓。】
——铁料出辽阳官仓。
这句话的杀伤力不在铁岭,在殿里。
大明朝廷拨给辽东的铁,被总兵府卖给建州打成铠甲,穿在身上回来砍大明的兵。
谁拨的铁?工部。谁运的铁?兵部。
谁在中间过手?漕运、户部、辽东都司。
这条链上的每一个环节,殿里都有人。
第五张。
【抚顺遇袭,歼敌两百余人,铁岭活捉建州精锐三百余人。】
不是大明的兵不能打,是大明的将烂了。将不烂,仗就能赢。
但是朝中有些资历老的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有一个更深刻的意义。
【太子身上有边境军功了】
这是什么概念?
大明上一个想要有军功的君王叫做土木堡战神。
上一个真正有军功的君王都能数到永乐爷了(正德皇帝算不算?)
这就不一样了,太子真正的有了属于他的政治资源。
辽东今后空为太子马首是瞻了。
第六张。
朱常洛把最后一张纸举在手里,没急着念。
他停了三息。
【辽阳总兵府易帜,熊廷弼已赴任。李如桢通敌卖国,罪证确凿,已就地正法。】
——就地正法。
四个字。
李如桢死了。
朱常洛把六张纸合在一起,双手举过头顶,朝龙椅方向深深一揖。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谦卑——
这种谦卑是练出来的,从补丁朝服那天跪在金殿上就开始练的。
“以上一切,皆父皇运筹帷幄、密令臣子之功。孤代父皇执行而已,恐居半分之劳。”
——最后一顶高帽。
功劳全给万历。
一个字不提自己,全推给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皇帝。
满朝文武听懂了。
太子把功劳锁在万历头上。
万历醒了之后,要么认功——功是我的,太子替我办差,办得好。
要么不认——功不是我的,太子擅作主张。
认了,太子安全。
不认……万历爷那个扭捏性子,他不会不认。
殿里三百多人,心思各异,但只有方从哲看见了这步棋的全貌。
——这小子。
方从哲在心里骂了一句。
然后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六年了。
他方从哲坐在首辅这把椅子上,见过无数人耍手段、玩心眼、搞权谋。
把“欺君”两个字翻成“替君分忧”,还翻得满朝文武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罢了。这条船,他方从哲是下不来了。
也不想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