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洛弯腰，从金砖地面上捡起了那份明黄绸面的折子。
折子沾了血。
周延儒的血从绸面渗进纸页，把【准】字的朱红晕成了一团暗紫。
朱常洛拿在手里翻开。
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
殿里三百多人盯着他的手。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折子举过头顶，朝龙椅方向深深一揖。
“父皇圣谕，解除儿臣禁足，令儿臣主持大朝会。”
他的腰弯到最低点，停了一拍。
“儿臣——遵旨。”
奉天殿里的空气嗡的一声。
方从哲的右眼皮跳了第三下。
——太子把矫诏当真旨用了。
六年首辅，什么弯弯绕绕没见过。但方从哲承认，这一手他没算到。
太子还能这么玩？
矫诏就是矫诏。
伪造御批、盗用御印，查出来就是灭族的罪。
按常理，太子应该揭露矫诏，借此清算周延儒的同党，一网打尽。
但太子没有。
他认了。
方从哲的脑子只转了两息就想明白了。
——揭露矫诏，要过堂、要审讯、要追查御印怎么被盗用。
这条线一扯，牵出何进、牵出李永贞、牵出郑贵妃。牵出郑贵妃
——万历会怎么办？
万历会把盖子焊死。
他不会让天下人知道自己的女人差点把亲儿子的储位掀翻。
更不会让天下人知道乾清宫的御印在值夜太监手里像个萝卜章一样盖来盖去。
万历最怕丑闻。
比怕死都怕。
要是别人知道万历爷的章子有可能是假的，他以后的旨意别人也会怀疑是假的。
就算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
万历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
所以揭露矫诏这条路，走到头就是死胡同
——万历为了捂盖子，反而会迁怒太子“把事情闹大”。
但太子认了矫诏呢？
认了，就没有矫诏了。
天底下就只有一道“圣旨”。
万历醒了之后，面对的不是“有人伪造了你的旨意”这种丑闻
而是“你的旨意太子已经执行了”这种既成事实。
认不认？
不认，就得解释折子从哪来的。解释不了。
认，太子就是奉旨监国。堂堂正正。
方从哲闭了一下眼。
——高。实在是高。
杨涟脑子里把这步棋来回拆了三遍。
第一遍，他觉得不对。
——殿下从出京那天起就想好了这一步？
不可能。
太子出京的时候，周延儒还没动手。
矫诏是这几天才冒出来的事。
但太子一回来就能把矫诏翻手变成通行证——这说明什么？
说明太子完全是随机应变。
从补丁朝服那天跪在金殿上开始，太子就在练同一件事——给万历搭台阶。
万历踩着台阶往上走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登高望远，其实他是在走进太子搭好的戏台子里。
万历踩了一年了。踩习惯了。
杨涟忽然想起太子第一次召见他们的那个深夜。他问过太子一句话：
“殿下不恨皇上吗？”
太子当时怎么说的？
“恨他干什么？恨一个人就会被他牵着走。孤不恨他。”
跪在文官第三排的亓诗教，此刻脑子里却是另一笔账。
——太子认了矫诏为真旨。
那他亓诗教附议的那一声，从“附议矫诏”变成了“附议真旨”。
他安全了？
不。
亓诗教的脑子转了第二圈，更冷了。
太子认的是哪半截？
是“解除禁足、令太子主持大朝会”这半截。
另外半截呢？“着皇长孙代受朝贺”那半截呢？
方从哲刚才说得清清楚楚——“凡基于该文书所行之仪程，一律作废。”
作废的是“皇长孙代受朝贺”。
没作废的是“解除太子禁足”。
——同一张纸。
太子拿剪子从中间一裁。
太子爷爷，您这也太不讲理了。
前半截是圣旨，后半截是废纸，挑对自己有用的念。
作废的仪程，你为什么附议？
不是矫诏你为什么附议？是矫诏你又为什么不揭发？
左右都是死。
亓诗教的膝盖不抖了，抖过了劲，现在是木的。
朱常洛拿着那份折子，转身面朝龙椅。
——他迈了第一步。
殿里三百多人看着他。
他走过周延儒的血泊。
靴底踩在血迹上，不闪不避。
他走过了那个位置，走到了龙椅右侧。
右手按上扶手。
龙头扶手上的鎏金冰凉。
九条金龙盘在椅背上，龙目朝下。
——这把椅子，朱元璋坐过，朱棣坐过，正德坐过，嘉靖坐过。
后人读明史，会读到一行字：
万历四十二年五月二十一日，皇太子朱常洛以监国身份临朝。
朱常洛转过身来。
面朝百官。
殿里跪伏着黑压压的人，文左武右，朱紫相间。
他开口了，声音传到了最后一排。
“父皇圣躬欠安，卧病乾清宫，不能视事。”
这是事实。
“今有逆贼矫诏乱政，皇嗣几遭挟持，朝纲险于倾覆。”
周延儒的尸体还摊在殿中央。
“孤以皇太子之身，奉旨主持大朝会。”
他微微停了一拍。
目光从方从哲的脸上扫到最后排的杂职小官，一张脸一张脸地扫过去。
然后他引了一段话。
“洪武二十八年，太祖高皇帝定《皇明祖训》——凡帝不豫，太子当监国理事，以安天下。”
——《皇明祖训》。
朱元璋亲手定的铁律。
太子监国，白纸黑字写在祖训里。
朱家人对权力的渴望相当畸形。
父子、兄弟在这把龙椅面前上演了一幕幕大戏。
太子监国实属稀奇。
但今天有一道旨意。
不管真假。白纸黑字，御印在上。
朱常洛手里攥着的那份折子，沾着血、浸着墨、盖着朱红大印
——就是他的通行证。
朱常洛从龙椅上俯视下去。
乌泱泱的脑袋。
品阶分明的乌纱帽。
文官的梁冠，武官的铁盔，御史的獬豸补子——从龙椅往下看，全挤在一块儿。
“孤今日依祖训、遵父旨暂行监国之责。听旨。”
三百人齐跪。
李进忠趴在金砖上，脸贴着冰凉的地面。
按住他的禁军在方从哲说完三件事之后就松了手。
没人管他了，一个太监而已。
但他的耳朵竖着。
“听旨”二字传进来的时候，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肉眼看不出来——脸贴着地，谁也看不见。
——太子爷坐上去了。
那是龙椅。
万历爷病成那样，短则三五日，长则一两月，总之这段日子里，太子爷说了算。
太子爷说了算的天下里，他李进忠是什么？
他在满朝文武面前抱走了皇长孙。
他用肩膀把客印月从龙椅旁边撞开。
他被禁军按在地上差点挨杖毙。
——他是替太子扛了最危险那一刀的人。
功臣。
李进忠的指甲悄悄抠了一下金砖缝里的灰。
——他很希望万历爷就这么一直病下去。不用死，病着就行。
太子监国一天，他就是从龙功臣一天。
监国一个月，他的路就宽一个月。
但他也打听过太医院的脉案。
万历烧了八天了，最新的脉案说“热势渐退”。
大概率要醒。
醒了之后呢？
那个爱面子、怕丑闻、死要台阶的皇帝，面对一份包装好的天大的功劳，他唯一会做的事就是——
伸手接过来，搂在怀里，告诉天下人这是朕的英明。
太子爷赢了。
而他李进忠，站在赢家身边。
——功臣的路，比忠臣的路宽。
万历爷能不能晚点热势渐退，多昏睡一会？
李进忠这么祈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