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洛的目光落在客印月身上。
客印月站在龙椅左侧三步外。
刚才朱由校被内侍带走的时候,她没有跟上去,她不敢。
——从太子进殿那一刻起,她就没动过。
她伺候朱由校长大,替他穿衣喂饭,教他说话走路。
她比朱由校的生母李选侍花在这孩子身上的时间多十倍。
朱常洛看着她的脸。
他想起的是另一个时空里的事。
那个时空里,朱常洛死了。
死在红丸案里。然后朱由校登基,年号天启。
然后客印月封了“奉圣夫人”。
一个奶娘,封夫人。
大明朝二百五十年没有过的事。
天启年间,客氏与魏忠贤内外勾连,把持朝政七年。
跪在殿里这些活生生的人——在那个时空里,一个一个被下了诏狱,一个一个死在锦衣卫的酷刑下。
杨涟是被铁钉钉入脑门死的。
左光斗是被烙铁烫烂了脸死的。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眼前这个三十来岁、长相平常、跪在金砖上瑟瑟发抖的女人。
朱常洛开口了。
“客氏。”
客印月的身子抖了一下。
她以为太子会先处理别的
——处理亓诗教、处理何进、处理禁军把总徐鹤年。那些人品阶比她高,牵扯比她深。
她没想到第一刀砍在自己头上。
“奴婢在。”
“你做的好,你把皇孙教导的好。”
——教唆皇嗣觊觎储位。
这条罪名要是坐实了,在大明朝叫什么?
叫离间天家骨肉。
本朝太祖高皇帝《皇明祖训》写得明明白白:凡离间天家骨肉者,不分首从,皆斩。
客印月的额头砸在金砖上。
“殿下冤枉!都是周延儒联络的,同谋还有——”
“孤不在乎别人。”
朱常洛打断了她。
他站起来了。
从龙椅旁走下来,走到客印月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别人无所谓,你必须死。”
客印月浑身僵住了。
她只是个婢女,太子为何要如此针对她,为何一点养育之恩都不念及。
因为朱常洛记得另一个时空,客氏做到了。
天启皇帝朱由校离了她活不了。
批奏折的时候她在旁边。
见大臣的时候她在旁边。
她比任何一个垂帘听政的太后都更深入地控制着一个皇帝。
——因为她从小养大了他。
这种信赖比君臣大义深一万倍。
朱常洛在出京前没有动客印月。
他当时认为一个奶娘翻不了天。
“孤疏忽了。”
朱常洛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自嘲。
差一点。
差若是没有孙承宗力挽狂澜。
差一点他的儿子就被这个女人扶到了龙椅之上。
差一点大明朝就走上了原来那条路。
“传令。”
朱常洛转身回到龙椅前方的位置,面朝百官。
“客氏离间天家骨肉,教唆皇嗣。依太祖祖训,当殿笞杀。”
“殿下饶命!奴婢是冤枉的,此事……”
客印月的惨叫声在奉天殿里回荡了不到半刻钟。
廷杖用的是包了铁皮的栗木杖。
这种杖子打在人身上的声音很闷。
殿里三百多人跪着,没人抬头。
——笞杀完毕。
客印月的尸体被拖出殿门。
金砖上多了一片暗色的血渍,和周延儒那一摊隔着十来步远。
朱常洛没有多看。
他回到龙椅右侧站定,扫了一眼殿内。
亓诗教缩在文官队列里,头低得几乎贴到砖面。
光时亨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前面那个人的影子底下。
朱常洛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挪开了。
——不值得提。
大明朝这些墙头草多了去了。
今天附议周延儒,明天可以附议太子,后天换个人上来他们一样附议。
留着比杀了有用。
杀了是解气,留着是棋子。
棋子不需要忠心,只需要畏惧。
他们现在够怕了。
朱常洛开口,语气变了。
从方才处置客印月时的冷厉,变得沉了下来。
“至于詹事孙承宗之事。”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停了一拍。
——孙承宗此刻已经被锦衣卫押出了殿门。方从哲说得清楚:交三法司依律论处。
朱常洛心里清楚得很。
孙承宗力挽狂澜,救慈庆宫于水火。
但这件事在国法面前——当殿杀人就是当殿杀人。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堪称大逆不道。
朱常洛想开口。
他想说孙承宗是护卫储君、诛杀逆臣,应当论功而非论罪。
孙承宗不能下狱,若是能巧立名目,将他杀人的性质变了呢?
方从哲看出来了太子的心思,咳了一声。
“殿下。”
方从哲的声音四平八稳。
“孙詹事之事,臣方才已奏请交三法司。三法司尚未会审、尚未定性。”
他停了一拍,措辞斟酌得极其仔细。
“周编修涉嫌矫诏一案,亦须三法司会同审理。两案相关,当并案而审。审结之前,孙詹事暂押刑部大牢候审——依制,三品以上命官候审期间,不得刑讯,不得侮辱,待遇从优。”
——这段话是说给朱常洛听的。
翻译成人话:
殿下,你现在不能保孙承宗。
你刚坐上去,屁股还没坐热。
你要是当着三百人的面替一个杀了人的臣子开脱,天下人会说什么?
说太子罔顾国法,说太子的监国和矫诏有什么区别?
太子不能因为自己的喜恶毁掉了刚刚建立起的威信,得不偿失。
天下人之会觉得,朱常洛不过是另一个万历爷,随心所欲,罔顾国法。
先让孙承宗下狱。下狱不是害他,是保他。
朱常洛听懂了。
——老狐狸还是看得清。
两只狐狸在这一颗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他压下心里的愧疚,点了下头。
“准方阁老所奏。孙承宗一案,交三法司并案审理,依制候审从优。”
够了。方从哲微微垂了下眼。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朱常洛没有再停。
“禁军把总徐鹤年,大朝会期间私调禁军布防、擅入殿内甬道。交兵部与都督府会审。在案审结前,午门至奉天殿甬道禁军当值人员全数更换,暂由英国公代管”
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亓诗教缩在队列里。太子把所有名字念了一遍,没有念到他。
悬着的刀比落下的刀吓人。
因为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
朱常洛念完了处置名单。
殿里的气氛已经从紧绷转向了某种麻木的松弛——膝盖跪得太久,疼痛和恐惧一起钝化了。
但最后一件事让殿内重新绷紧了弦。
“兵部。”
兵部尚书萧大亨跪在武官队列前侧,身子一颤。
“臣在。”
“铁岭一役,活捉建州正红旗牛录额真以下三百一十七人,现押于抚顺。兵部即刻着手拟定章程——”
朱常洛的语速慢了半拍。
“孤要同建州指挥使努尔哈赤,谈一谈。”
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谈?
和建州女真谈?
大明养了努尔哈赤四十年。
从一个建州左卫的小小指挥使,养成了八旗六万披甲兵的霸主,这件事满朝心知肚明。
太子刚在辽东杀了李如桢、灭了李家四十年的暗桩、活捉了三百多个建州精锐——现在他要谈。
拿刀上桌。
“三百一十七名俘虏的处置、交涉条件、使团人选,兵部五日内具本呈报。”
萧大亨磕了个头。“臣遵旨。”
朱常洛环视了一圈殿内。
三百多张脸。
文左武右,朱紫相间。有的煞白,有的木然,有的暗暗松了口气,有的还在算自己会不会被秋后算账。
“散朝。”
百官起身。膝盖嘎吱作响,有人腿软扶了旁边的人一把。
有人走了两步差点栽倒——跪了近两个时辰,血液从膝盖以下就没流畅过。
从殿门走出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脚下的路。
没有人看身边的人。
——今天站在谁旁边、附议过谁、沉默过几次,每一样都可能在日后被翻出来。
散朝之后的几天里,京城各府邸的灯会亮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