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潮湿,石壁渗水。
孙承宗盘腿坐在稻草上。
刑部的人不敢亏待他
——骆思恭交代过,这位犯人是太子的人,照规矩关押,不许动手。
冷饭旁边还有一样东西。
刑部的口供笔录。
笔录上写好了——
【詹事孙承宗因护驾心切,误伤矫诏主犯周延儒,非蓄意杀人。】
这份口供是方从哲授意刑部拟的。
——方从哲在官场混了三十年,老辣至极。一个“误”字,就把蓄意杀人降格成了过失伤害致死。
再加上周延儒已被定性为矫诏嫌犯、孙承宗有护卫储君之实
——最后判个“降三级留任”,法理上勉强说得过去,朝堂上也交代得了。
这是方从哲替太子搭的台阶。
太子踩着台阶往下递,孙承宗踩着台阶往上走,两个人在中间一碰头,案子就结了。
皆大欢喜。
但孙承宗没有画押。
他看了口供一遍,把笔搁下。
“不签。”
骆思恭亲自来劝
——这半个月里来了三次。前两次他搬出太子密令、方首辅面子,口干舌燥说了一个时辰。
孙承宗听完了,摇头。
第三次骆思恭学聪明了,不讲道理了,改讲利害。
“孙先生,这份口供是方首辅的面子。太子殿下的意思也是——”
“殿下的意思我知道。”孙承宗抬头。
“殿下想保我。方从哲想做顺水人情。刑部的人想尽快结案交差。”
“那您——”
“我并非误伤他。”
孙承宗的目光落在口供上那个“误”字上,像在看一颗钉子。
“读书人要无愧于心。我不可能为了前途官身放弃原则,否则我有愧于良知。”
骆思恭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好嘛。
大明朝的文人犟起来,比辽东的驴都犟。
“孙先生,太子殿下说——”
孙承宗的声音很平
“杀了人就是杀了人。口供写,蓄意当殿杀人。这六个字,我画押。”
他指了指口供上那个“误”字。
“周延儒是该死。再来一次我依旧会这么做。”
骆思恭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得。
回去跟太子爷回话吧。
这位爷活得太较真。
骆思恭干这行二十年,审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贪的、怕死的、嘴硬骨头软的,他见多了。
唯独这种人他没辙。
嘴硬的人眼里有恨、有怕、有不甘——掰开了都能找到缝。
孙承宗眼里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
就像他蹲在这堆发霉的稻草上面,跟坐在詹事府值房里没有任何区别。
骆思恭走出诏狱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日头正好。
五月底的京城热得人发昏,知了叫得人脑仁疼。
他回头看了一眼诏狱的方向,低声骂了一句。
“犟驴。”
然后去慈庆宫回话。
——————
朱常洛听完骆思恭的禀报,没有说话。
他坐在偏殿的书案后面。
书案上摊着辽东的舆图、兵部的折子、户部的拨银明细。
监国第五天,每天的折子能堆半人高。
骆思恭站在下首,等太子发话。
朱常洛把折子推开。
“备酒。”
“殿下?”
“孤去看看先生。”
骆思恭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太子已经去了两次了。
第一次在诏狱门口站了半晌没进去。
第二次进去了,坐了一炷香,出来时脸色很难看。
第三次。
骆思恭把该说的话咽了回去。
“臣这就安排。”
——————
诏狱。
——这是王安特意去外头买的。他知道太子爷不想端着身份来。
“先生坐。”
孙承宗已经坐了。
他看了一眼酒壶,又看了一眼朱常洛身上的衣服。
——太子没穿正装来。
这个细节孙承宗读懂了:不是太子来审犯人,不聊正事。
朱常洛倒酒。
先给孙承宗倒满,再给自己倒半碗。
“先生,口供的事我听骆思恭说了。”
“殿下——”
“先生别急。孤先说。”
朱常洛端起碗。
“先生杀人的时候,想了什么?”
孙承宗动了一下。
“奸人当道,士子当除之。”
“那先生想过后果吗?”
孙承宗看着他。
“想了。”
“想了什么?”
“杀人偿命。”
朱常洛放下碗。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诏狱里很安静。
朱常洛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他在辽西走廊的破驿站里,翻开一具无名尸身上的底账。
十七个驿站,被收买的、被清理的,一个不剩。
那天晚上他蹲在尸体旁边,想的不是害怕。他想的是——大明朝烂到根子里了。
辽东烂、驿站烂、官员烂、军队烂。
但有一个东西没烂。
就是眼前这个人。
五十岁的人了。
一辈子读书、教书、做官。被太子从六品编修一步拉到三品詹事。
所有人都说他是太子的私臣,是靠裙带上去的。
他不辩解。
然后在奉天殿上,用一块砚台砸死了朝廷命官。
朱常洛到今天才真正想明白孙承宗那天在殿上的全部心思。
——他不是在救太子。他是在殉道。
一个比太子、比储位、比大明朝都老的东西。
孙承宗叫它“良知”。
因为签了,就等于承认那天在殿上的所有举动——
脱朝服、摘帽子、引典故、最后举起砚台,都是一场“失手”。
不是的。
每一步都是他想清楚了才做的。
他这辈子做过最清楚的一个决定。
你让他说那是误伤,等于让他否认自己这辈子最清醒的那个瞬间。
朱常洛忽然很想笑。
他穿越过来一年半了。
在这个时代见过太多精打细算的人。方从哲算的精、骆思恭算的精、他自己算的更精。
偏偏遇上一个不算账的。
“先生。”
朱常洛的声音轻了。
“跟孤回去。”
“回哪里?”
“慈庆宫。詹事府还需要先生。”
孙承宗摇头。
“殿下,臣当殿杀人,满朝文武亲眼所见。将来这桩案再翻出来,殿下就是知情包庇——”
“先生——”
臣杀周延儒,是对的。臣认罪伏法,也是对的。不矛盾。”
朱常洛端着碗,看了他三息。
然后把碗放下。站起来。
“先生好好想想。孤改天再来。”
走到牢门口时,朱常洛停了一步。没回头。
“先生。酒留着喝。不够了让骆思恭送。”
——人走了。酒壶留在稻草上。
孙承宗坐在原地,看着那壶酒。
他不知道太子为什么不生气。
三次了。
每一次他拒绝,太子都没急、没恼、没拍桌子。
换了万历爷——犯人不签口供?
你算什么东西?杖责四十再说。
但太子没有。
走之前给他倒了酒,让他不够了再送。
——这不像是君臣。
孙承宗端起那半碗酒。酒面上映着他自己的脸。
街面上的粗酒,烧喉咙。
“殿下。”
孙承宗对着空荡荡的牢门小声说了一句。“你不该来的。”
——你每来一次,我就欠你一分。欠多了,我就不好死了。
——————
偏殿。
朱常洛回到书案后面。他没有立刻看折子。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孙稚绳是君子,这事也好办,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朱常洛心里打好了算盘,更这种人打交道,他也有主意。
跟周延儒以命换命也太可惜了。
他看着舆图,眼睛瞟到了一个方向。
“河南。”
“稚绳还是着相了,倘若我给你一个悟道的机会,你又能不能像王阳明一样蜕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