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庆宫偏殿。
朱由检是自己走进来的。
没让刘氏牵着,没让小太监领着。
四岁的孩子迈过门槛绊了一下,没摔,自己稳住,规规矩矩走到书案前三步外站定。
“儿臣给父亲请安。”
声音奶声奶气,但咬字还算清楚。
朱常洛放下笔,看了他一眼。
“过来。”
朱常洛把他抱上来,搁在膝盖上。
“今天学了什么?”
这是每次请安的例行问话。
朱由校来了就说刻了什么木头,朱由检来了会说背了什么书。
朱由检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儿臣今日读了《孟子·梁惠王》。”
“哪一篇?”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朱常洛的手指在朱由检后背上拍了拍。
四岁的孩子能背这一句,已经算极好了。
“知道什么意思吗?”
朱由检点头。
“百姓最重要。比社稷重要,比天子还重要。”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父亲在辽东做的事,就是这个意思。”
朱常洛的手停了。
——这句话不对。
这话内容没错。
但一个四岁的孩子,不可能把《孟子》里的道理和辽东战事联系起来。
四岁的小孩能背书,能认字,甚至能理解字面意思——但“父亲在辽东做的事就是民为贵”这种判断,需要两个前提:
第一,知道辽东发生了什么;
第二,知道父亲做了什么。
朱由检不可能知道这些。
除非有人告诉他。
朱常洛没有立刻追问。
他低头看了看朱由检的脸。
四岁的孩子说完那句话之后,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我说对了吧”的期待。
——这个表情朱常洛太熟悉了。
这是一个孩子在背诵大人教过的话之后,等着被夸奖的表情。
“还学了什么?”朱常洛的语气没变,还是那种随意的、问功课的口吻。
朱由检受到鼓励,又说了一段。
“儿臣听说父亲在监国,每天批折子都按内阁票拟走,不多改一个字。儿臣觉得这样做很对。”
他说得很慢,像在回忆措辞。
“因为……因为父亲现在是代皇爷爷管事,不是自己当皇帝。代管的人要是改太多,皇爷爷醒过来会不高兴。所以父亲不改,是让皇爷爷放心。”
偏殿安静了三息。
朱常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心里已经翻了一遍。
——这段话的逻辑完全正确。
正确到可怕。
一个四岁的孩子,能把“监国不越权”的政治逻辑拆解成“代管的人不能改太多,否则东家不高兴”
——这是有人手把手教的。
而且教的人非常聪明。
他没有教朱由检说官话,而是把复杂的政治判断翻译成了四岁小孩能理解的比喻。
代管。
东家。
不高兴。
——谁会用这种方式教一个四岁的皇子说话?
“这些话,谁教你的?”
朱由检的身子僵了一下。
很轻微。
但朱常洛感觉到了——膝盖上那个小小的身体,肌肉绷紧了。
“儿臣……儿臣自己想的。”
朱常洛没说话。
朱由检低下头,两只小手攥着衣角。
他知道自己说漏了。
——教他这些话的人叮嘱过他:“小殿下跟太子爷说话,就说是自己想的。千万别提奴婢。”
但朱由检四岁。
四岁的孩子能背住台词,却藏不住慌张。
“儿臣……”
他的声音开始抖。
眼眶红了。
朱常洛把他转过来,面对面。
朱由检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哭。
他觉得自己闯祸了。父亲会生气。
父亲会像皇爷爷骂父亲那样骂他。
“别怕。”
朱常洛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他伸手揉了揉朱由检的头顶。头
发又细又软,扎着一个小髻,发绳系得歪歪扭扭——刘氏手笨,每次都系不正。
“你没做错。”
朱由检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没被骂哭,只是憋太久,眼泪掉了下来。
“父亲……儿臣不是故意骗您……”
“孤知道。”
朱常洛把他抱紧了一点。
“有人教你说话,不是你的错。你记住了那些话,说明你聪明。”
他顿了一下。
“但以后——不管谁教你说什么,你都要先想一想,自己信不信。信的才说,不信的不说。”
朱由检抽噎着点头。
朱常洛把他放下来,让小太监带他去西配殿找朱由校玩。
朱由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朱常洛冲他笑了一下。
门关上了。
朱常洛脸上的笑收了。
他没有问朱由检“是谁教的”。
王安在门外候着。
朱常洛叫他进来,只说了一句:“查一查,这几天谁在朱由检身边待的时间最长。”
王安低声答:“殿下,不用查。奴婢已经留意了。”
“谁?”
“李进忠。”
——————
李进忠是被王安叫进偏殿的。
他进门的时候,朱常洛正在看折子。没抬头。
李进忠扑通跪下。
“奴婢叩见殿下。”
朱常洛翻了一页折子。没说话。
偏殿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李进忠跪在青砖上,膝盖疼,后背开始冒汗。
——太子不说话,比太子骂人可怕一万倍。
骂人说明还当你是自己人,值得骂。
不说话……不说话意味着在想怎么处置你。
李进忠的脑子飞速转着。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朱由检每天来偏殿请安,说的那些话
——“民为贵”“父亲在辽东做的事”“监国不越权”
——全是他教的。
他为什么教?
因为他李进忠在赌。
奉天殿上他救了皇长孙,撞开客印月,差点被杖毙。
太子回来之后处置了一串人,唯独没提他。
没提,并非忘了,只是还没想好怎么用他。
李进忠等不及了。
他在慈庆宫蹲了这么多年,从一个扫地的杂役太监,到替太子挡刀的从龙之人——他需要太子看见他。
看见他的忠心,看见他的用处。
忠心这东西,太监人人都会表。
跪着磕头、哭着表忠心,慈庆宫里随便拉一个小太监都会。
但能教一个四岁皇子说出让太子满意的话——这叫本事。
李进忠赌的就是这个。
他要让太子知道:
我不只是个能挡刀的莽夫,我还能替你调教皇子、经营人心。
——但他赌错了一步。
他低估了朱常洛对“身边人动皇子心思”这件事的敏感程度。
客印月是怎么死的?
当殿笞杀。
客印月做了什么?教唆皇嗣。
李进忠做了什么?教朱由检说讨太子欢心的话。
性质不同。
客印月是离间,李进忠是迎合。但本质一样——都是在皇子身边施加影响。
朱常洛终于放下折子。
“李进忠。”
“奴婢在!”
“五皇孙今天跟孤说了几句话。说得很好。”
李进忠心头一紧。
“——好到不像一个四岁孩子说的。”
李进忠的额头砸在砖面上。
“殿下恕罪!奴婢……奴婢是小殿下问了奴婢,奴婢才……”
“问你什么了?”
“小殿下问奴婢,父亲每天在忙什么。奴婢就……就跟小殿下讲了些……讲了些殿下批折子的事。小殿下又问,为什么父亲不自己改折子。奴婢就……就打了个比方……”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慌。
果然是他教的。连措辞都对上了。
朱常洛站起来。
李进忠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殿下饶命!奴婢绝无二心!奴婢只是……只是想让小殿下在殿下面前说几句体面话……”
“体面话?”
朱常洛走到他面前。
“客印月教朱由校说的也是体面话。”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
李进忠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听懂了。
太子把他和客印月放在一起比。
客印月什么下场?
当殿打死的。
“殿下!奴婢不是客印月!奴婢对殿下的忠心天日可鉴!奉天殿上奴婢拿命护的皇长孙——”
“所以孤今天跟你说话,不是跟你算账。”
李进忠的话卡住了。
朱常洛蹲下来。
他蹲到李进忠面前,跟他平视。
李进忠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看见太子的眼睛。
“李进忠,你救过孤两次。”
李进忠拼命点头。
“但你记住一件事。”
朱常洛的声音压得很低。
“孤的儿子,孤自己教。”
“你做的事,出发点孤理解。你想让孤看见你有用。”
李进忠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被人看透心思的感觉,比被骂还难受。
“但你用错了地方。”
朱常洛站起来。
“皇子身边的事,以后不许碰。再有下次,孤不会跟你说第二遍。”
李进忠的额头重重磕在砖上。
“奴婢知罪!奴婢再不敢了!”
朱常洛转身走回书案。
他拿起笔,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批折子。
批了两行,忽然又开口。
“王安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慈庆宫角门的当值,以后你管。进出人员、物资调度、消息传递——归你负责。”
李进忠趴在地上,没动。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角门当值。
慈庆宫的角门,是东宫与外界联络的咽喉。王安管了二十年。
所有密信、暗桩联络、锦衣卫接头,都走角门。
太子把角门交给他?
“还跪着干什么。下去办差。”
李进忠爬起来,腿软得差点又跪下去。他退到门口,转身,迈过门槛。
门关上了。
他站在廊下,六月的风吹过来,后背的汗凉透了。
——刚才太子说了两层话。
第一层:你敢碰皇子,我弄死你。
第二层:角门归你管。
第一层是棒子。第二层是甜枣。
但李进忠品出了第三层。
角门归他管,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李进忠从今天起,不再是慈庆宫一个跑腿的杂役太监。
他是东宫的人。
正经的、有差事的、太子亲口指派的东宫嫡系。
王安管了二十年的角门,交给他了。
李进忠蹲在廊下,抱着膝盖。
他先是哭。
哭完了,又笑。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他在宫里熬了十九年。从净身入宫那天起,挨过打,受过饿,给人倒过夜壶,被人踩着脑袋骂过“死阉狗”。
十九年,没有一个人拿正眼看过他。
今天太子骂了他。
但太子也用了他。
被骂不可怕。
可怕的是连骂都不值得骂。
太子愿意骂他,说明太子把他当自己人。
自己人才值得敲打。
外人,直接杀就完了。
李进忠用袖子擦了把脸,站起来,往角门走。
步子比来时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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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
商丘县衙来了一个人。
穿灰布短褐,骑瘦马,腰间挂着一个油布包裹。
自称是“京城故交的家仆”,给孙大人送封信。
周吏目把人带进签押房。
孙承宗拆信。
信纸不大,字写得工整,没有落款。
他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措辞。
“户部毕自严奉监国太子令,清查河南全省常平仓实储。钦差已出京,七月十五前抵归德。届时按册逐仓点验,仓粮不足者,知府以下连坐。”
孙承宗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这封信是不是真的?孙承宗不知道。毕自严是不是真的在查河南?他也不知道。
太子是不是在可以配合自己?
他只需要把这封信的内容,在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式,透露给合适的人。
——归德知府陈应芳。
现在告诉他:钦差要来了。七月十五。按册点验。仓粮不足,知府连坐。
陈应芳会怎么做?
孙承宗站起来,对周吏目说了一句话。
“备车。我去归德府见陈府台。”